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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这一事无成的夏天

2025年07月06日

□钱红丽文/摄

五点半即起,去居所附近荒坡散步。

天上无一片云。东边钻天杨林间,隐隐有橘红的火在燃烧……朝阳冉冉,夏风无所不在。

北坡大面积野生胡萝卜,南坡遍布春飞蓬。二者正值花期,远望,如覆一层细雪……

水杉法梧夹击的甬道上,奔跑者络绎不绝。全家齐齐出动,也有情侣档,更多的是独一人。一女子以最高配速飞奔,小鹿一样轻盈,黑发翻飞……汗水顺着脸颊滴落至锁骨上,她的背影充满着神性。仿佛七八年前的我,大汗淋漓之后,深觉世界徐徐展开,我的人生仍有无限可能。甚或疾步小河边,愿意对着每一位迎面而来的人们微笑。运动过的身体更加沉稳,到家坐电脑前,静谧不请自来,更易于进入深层思考。

早晨,沿着步道走几圈,累了,歇息树荫下巨石上,任晨风将我覆盖。四面青草葳蕤,苇蒲峥嵘,有簇新的泥土气弥漫。

早班飞机,一架又一架,在天上无声飘过,机尾拖出白烟缕缕,瞬间化作流云四散。

雨季结束,酷暑来临。晨光如锡箔,在巨大高耸的水杉枝叶间嚯咯嚯咯……

我爱这一事无成的早晨。

查阅天气预报,终于出梅。瞬间有了活头。一年年,实在惧怕这低压高湿的梅雨季,浑身像被强行浸泡于高浓度盐水池中挣扎,黏黏腻腻,处处雾糟糟,呼吸不畅。空气湿度大,连蝉鸣也变得暗哑,只象征性嘶鸣几嗓子便销声匿迹了,不比出梅后的朗晴,直叫得天地都起了震动。

天晴到底稳了,所有被套床单一律需要清洗起来。时雨时阴一月余,霉菌无所不在。牙刷、毛巾全部拿出曝晒……一趟一趟进进出出,日子永远是琐碎平庸的。但看小区广场上一群微近老年的女性,她们的情绪日日稳定——早晨,着一套仙风道骨的府绸宽松夏衣舞剑;夜来,沉浸于一支又一支舞蹈中;午后也不瞌睡,齐聚地下室打牌。高声喧语,四季不辍。我真是羡慕她们。

酷暑并非一无是处。天上的云彩渐渐好看起来了。

午后,匆匆出门。抬首间,一公顷那么大的白云徐徐眼前。天那么蓝,一朵白得无瑕的云,神迹般现身屋顶,看得人惊心。四周无风,阒寂无人,天地间,只我一人默默赶路,有置身广袤宇宙的寂静感。

有一年,在云南墨江县,去访一个古老的村子,朴素的异族人蒸煮一锅紫米饭招待我们。我用芭蕉叶托着一团紫米饭,坐在坡上慢慢吃——身前身后,一朵朵白云游弋。它们离我太近了,似伸手可捉。天那么蓝,是钴蓝,蓝得泛青,令人灵魂出窍的蓝。我将一团紫饭包在嘴巴里,静静咀嚼,忽然想哭。

至今忆及,如在昨日。

夜云更美,大风吹着它们,白帆一样急急移动,齐齐往西北方向去了,一朵连一朵,浩瀚无边……云隙间偶尔闪出几粒星子,遥遥的,不知是几万光年的星辰,那一点点微亮如闪躲,映衬着近在咫尺的云更白了。众云一起被风吹着吹着,仿佛一个人不胜酒力,渐渐的,浑身单薄,一点点被风扯散,雾障一样朦胧。正是这一点点的薄意,无声托着一枚黄月亮,宋画一样的绢帛质地,整个夜空弥漫着一份陈年的古气。

我坐在小区长椅上,静静看着这些云,在天上羔羊一样洁来洁往,如读一首长诗,被深深打动着,末了,也将自己的一颗心悄悄放进去了。

前阵,有两位女性艺术家对谈。一位是画家,年轻时叛逆剃光头,中年以后回归传统。某日访寺,被一尊佛像打动。从此后,她创作方向始终围绕这一母题展开,无论绘画,抑或雕塑,皆是无所不在的佛性。

对谈者问画家:什么是心?

画家思考几秒,微笑作答:心是众生。

目前的我尚不能很好地理解她的这个答案。

我认为的“心”,是一团血肉,热的,始终跳动着的,它可以感知万物并共情万物。比如在一个微雨的夏日清晨,我在荒坡上蹲下,仔细打量一朵蘑菇悄悄挣破孢子的过程,或者看着一株矮脚牵牛静静将一朵浅粉花束散开,风来,绢质的一朵小喇叭微微颤动着,正是那一刻,最是牵引你的心。

比如此刻的窗外,阳光炽烈,大风摇晃着高大乔木的枝枝叶叶。你仔细感受,它们是有着一种内在节律的,像古诗的韵。万物在虚无的时空中,皆呈现着它们内在的律动,时时将你敏感的心触动。只是,许多时候,我们不能用语言精准地将其呈现出来,但那种无所不在的美,一直印刻于你的心间,随时去呼应万物。

我妈将吃剩下的米饭撒在北阳台窗台,白头翁、珠颈斑鸠等大着胆子来啄食,后者一边啄一边咕咕咕鸣叫,是招呼同伴前来饕餮吧。我们屏息静气看着这些小精灵们,只隔了一层窗纱……两个不同物种,彼此静静望向对方,有生的欣悦。它们吃饱了,飞走了,不必言谢。翌日,再来。

黄昏,我喜欢仰头呆看小燕子在小区11楼的高度翩跹起舞。实则,翩跹是城市人文绉绉的说法。吾乡叫“燕子串花”,更加传神。一看,看很久,我可以深切感知到燕子们的快乐逍遥。抑或去荒坡眺望晚霞,当彩云满天,铺垫着不同层次渐变色,橘红、玫瑰红、青红、苍灰……将整个天色洇染得璀璨万端——宇宙将它的壮阔浩渺瞬间捧给你,顿时,你一颗小小的心将这一切盛大丰厚都装下了。隐身沟渠的蛙类忽地“呱”一声,夜色降临,如在童年。

记忆永恒,不会随着我们肉身的衰老而逝去。小暑前后的夜,乡下孩子们扎成一个个稻草把,浸满柴油。举着点燃的火把,去稻田照黄鳝。鳝鱼夜来自田埂洞中爬出,将身体横陈于稻田中,摊星星,饮夜露,一动不动。孩子们举着火把在稻禾间寻找,发现一条,悄悄近身,中指一勾,以巧劲逮起一条,放入特制篾篓中。勤快孩子一夜间,可照回三四斤黄鳝。翌日清晨,大人喜滋滋拎去镇上卖掉。

城里的夜,无黄鳝可照。吃过夜饭,散步归来,洗洗干净,读点书。也是一日中最为感恩时刻——台灯拧开,打开书页,顷刻卸下一座山那么多的疲惫。

最近读的是谷崎润一郎中国游记。当年的他来中国,是民国时候的事情了。去了许多地方,到南京,雇一位中国向导,游秦淮河,吃中餐,找妓女;去庐山,雇一座轿子,也不怎么走路。东林寺、西林寺之间夹着一座香炉峰……两千年前,李白去过。再往后,苏轼去过。到了民国,谷崎润一郎又来。前几年,我去九江,汽车就近穿行于山脚,远远望过几眼庐山群峰。去陶潜故乡柴桑吃一顿午餐,门前正是南峰,也是他诗中的“南山”。百年千年万年往矣,庐山依旧在,星辰一样恒常。访它的人,却死了一茬又一茬。

人类是何等渺小的生物,故,有什么可自大的呢,唯有谦卑。

一日,一名德国网友询问中国网友知道多少德国名人。除了海德格尔、康德、黑格尔、海涅、黑塞,以及前几年诺奖获得者君特·格拉斯,另有古典乐界的几位:海因里希、瓦格纳、巴赫、贝多芬、亨德尔、勃拉姆斯、舒曼、门德尔松等。余外,我一无所知,并为自己涉猎面的狭窄而深感羞愧。

人一生,不过须弥一瞬,需要学习的知识太多太多。时间是一条漫长的河流,我们有幸同行一路。认真活过,也是蛮幸运的事情。

暑热愈胜,愈不思饮食。古语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总得想法子弄点饭菜果腹。

每一午餐,皆嗜好一道极简的汤。黄瓜一根,削皮,斜切薄片,大火炝炒断生,倒入开水,滚沸,下一把荆芥,串一只鸭蛋花,淋一点儿芝麻油。这是一碗平凡又出尘的汤,清新的瓜气杂糅着荆芥的异香,像清晨蹚着露水走一截秘不示人的小径去摘一朵栀子花。一饮而尽,喉咙里都是清凉的,像是居在井底。荆芥、黄瓜片食尽,用碧绿茵茵的汤水淘饭,晶莹的米粒一并洇染上翠绿色,且有了另一层奇香,三口两口哗哗而下,顿时,胃肠里充满一种大巧若工的满足感。

朋友寄来许多种类红茶。拆开金骏眉,泡一壶,趁着热气,将煮好的米饭过一遍茶水,是谓茶泡饭。五常大米经过茶水的洗涤,似有了另一层奇异口感,就着一碟咸豇豆抑或甜姜片,咀嚼起来,滴滴亲的脆且韧,无须烟熏火燎炒菜,又是一餐。

早起,往大菜市,就为了寻找一种老品种黄瓜。一拃长,胖乎乎。挑老些的,老到通体橙黄。刨去外皮,纵切,瓜腔内老籽祛除,不要切,洗净,备用。买三四截猪脊骨,焯水,砂罐慢炖,差不多时,放入老黄瓜,清炖十分钟,熄火,一丢丢盐调味,喝的就是那满口瓜香,瓜肉酥烂无渣,稍微抿一抿,幻作一摊汁水。猪脊骨汤素淡无油,唯余清粼粼的汤水,解暑爽口。当然,这道猪脊骨汤中,可放冬瓜、海带,一把荆芥,尤佳。

荆芥成了乙巳之夏独属于我的万能解暑菜,甚至鸡汤、鸭汤里,我都喜欢丢一把进去涮涮。到了三伏天,我还要煲一罐羊骨汤,同样可以用荆芥来提升味觉层次。

我妈不是在露台种植了五六棵辣椒么。结了十九只,一直没有摘下。要养得老些,辣些,再摘。用来做一道客家的酿辣椒。沿着辣椒蒂稍微往里一冲,再轻轻一扯,整个辣椒芯子被移除,往里灌满事先调味好的猪肉糜,薄油,小火,煎至辣椒起了一层虎皮,激点儿凉水,焖煮片刻。咬一口辣椒酿肉,汁水在口腔中迸溅,猪肉的鲜和着椒体的辣,瞬间令人上头,一餐饭吃得无比愉快起来了。

南瓜头、山芋梗,也是盛夏不可缺的杀饭菜。二者的皮撕撕,掐寸段,放很多的蒜蓉炝炒,其滋其味没齿难忘,赛过一切鱼肉荤腥。最朴素的菜,正是最高级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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