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函装帧素雅的古籍,被轻轻摆放在绛紫色书桌上,打开宝蓝色封套,里面是8册手抄线装书,翻开,无格无边的蝉翼宣上,布满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瘦而有劲,锋芒毕露……
见到这套寻觅多年的古籍时,饶颐的第一念头是“我想把它一页页拍下来,带回池州再版”。
那是2012年夏天,骄阳似火。《池上诗存》书稿被工作人员从安徽大学图书馆古籍书库书橱中捧出来,第一次呈现在一个外人的面前。
这套《池上诗存》稿本,为清代人章曼卿所编,收集了唐、宋、元、明、清时期池州籍(包括贵池、青阳、铜陵、东至、石台五县)438人的诗作,共计3616首,可以说是一部池州古代诗歌总集,其中不少诗作在《全唐诗》《全宋诗》《四库全书》里也未见收录,成为游离于方外的“国风雅韵”。
这套稿本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也带来很多疑问:稿本编者章曼卿何许人也?稿本最终为何没有付梓?它又是如何流落民间,辗转数十载后被安徽大学图书馆所收藏?
围绕着《池上诗存》与章曼卿,各方的探究徐徐展开,池州这一“千载诗人地”,自此又添了一段文史佳话,多了一份文采风流。
而安徽大学图书馆研究人员耗时三年的辛勤努力也有了结果,目前,《池上诗存》书稿所有印前工作已全部完结,交付印刷,预计明年,首批成书即能面世。安徽大学图书馆研究馆员郑玲表示,这将极大地推动对池州文化领域的挖掘,为研究历代池州籍诗人提供不可多得的重要文本资料,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文献价值和历史价值。
百年孤本浮出水面
《池上诗存》收藏于安徽大学图书馆古籍书库,该馆研究馆员郑玲是最初注意到它的研究者之一。
“我们之前知道这套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南京古旧书店购买的,当时花了120元。”2008年,全国范围内开展古籍普查工作,有人提醒郑玲老师,“馆里有些孤本”,郑玲想起这套书稿,把它取了出来。
“我们把书拿出来重点看了下,有了大概了解。这套书稿反映了自唐至清池州地区诗歌的整体创作情况,系稿本,完全是手写的,我们四处查阅资料,找不到这套书的信息,在当时国内已出版的古籍目录中也查不到该书,于是初步认定它是孤本。”
另外,有个细节让郑玲他们感觉到踏实:书稿共计42卷,每一卷卷首处,都钤了很多印章,“都是编者章曼卿的印……在一套书稿中出现大量的私人印章比较少见,通过这些钤印,我们更加判断书稿是孤本。”
细读之下,郑玲他们有了更多的发现。
《池上诗存》稿本从编排顺序看,全书以诗人年代编排,姓名下撰有较详小传,间列参证资料,编校态度审慎。收集3616首诗作中,分别为唐代22人,计335首;宋代19人,计96首;元代5人,计14首;明代129人,计732首;清代263人,计2439首,其中章氏本人居于最后,有诗作199首。此书资料多来自地方文献,征引本地诗文集、方志较多,也有家谱、笔记等。
郑玲等还对《池上诗存》收录的诗作进行了分类,发现了不少有趣的细节。
比如,3600多首诗里,写山水类的最多,而池州境内的九子山(后改名九华山)、齐山、杏花村、翠微亭等,是诗人们打卡最多的地方。宋代陈岩,自号九华山人,写了21首九华诗。
交游类的也不少。书稿中收录了晚唐著名诗人张乔的多首交游诗,像《送宾贡金夷吾奉使归本国》,说的就是他和当时新罗国来使间的友情。张乔与这些外国友人不但在感情上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且在诗歌艺术、棋艺等方面有着交流和切磋,并获得了他们的极力推崇。
书稿中还零星收录了僧人及女性的作品,在郑玲他们看来,“这也是很难得的。”
此外,人们还从印章中窥得了编者章曼卿的若干性格。稿本前四册每卷卷端,皆钤有多枚印章。有姓名字号章,如“曼卿”“凌印”“太朴山堂”。有籍贯里居章,如“秋浦宛如潇湘洞庭”“右成秋浦”“秋浦玉为人”。有仰慕先贤章,如“家住谪仙流寓如”“山川剡县风日长沙”。有退藏自守章,如“芙蓉城主”“华阳逸叟”“自己山房”“山水窟”“偶然尔”“明明子”。还有佛道信仰章,如“金粟如来”“九子如莲花然”“赤练洞天”“无何有乡居士”。
细细品味这些钤印,能隐隐感受到章氏在辑录诗文时的诸种心境。
以一己之力编纂、努力保留地方文献、收诗数量如此之多,这些都让郑玲等研究者认识到了这套书稿的独特价值。随着全国古籍普查工作告一段落,相关古籍数据库建立起来,《池上诗存》书稿终于缓缓浮出了水面。
踏破铁鞋无觅处
2012年的那个夏天,饶颐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池上诗存》,他第一念头是,“我想把它一页页拍下来,带回池州再版。”
这套《池上诗存》,像海市蜃楼里的梦幻景致,似熟悉又陌生,多年来一直在牵扯着他的心。
“我最早知道《池上诗存》是在2008年前后,当时我在安庆市图书馆里看到一本书,民国期间出版的,书里提及池州一地自唐以来的各种书稿,包括出版和未出版的,其中,未出版的书稿里,又提到了两本书,一本是《池上文存》,另一本就是《池上诗存》。”
饶颐是土生土长的池州人,因为拍摄绝美平天湖“天路”而火出圈,粉丝众多,但在内心深处,他更偏爱古意悠远、气韵生动的池州乡邦文化,这也是他多年潜心深耕的一块文化土壤,《池上诗存》及章曼卿,很偶然地进入了饶颐的视野,激发了他探究未知的强烈渴望。
“我找到章氏宗谱,里面有章曼卿,只是寥寥几句介绍,说他著有《自己山房诗草》,编辑《池上诗存》。《自己山房诗草》我后来在桂超万《青山诗选》中找到,关于《池上诗存》,不知所终。网上呢,也查不到任何信息。眼看这条路就要断了,无意中,我看到了安徽大学汤华泉教授的学术论文,得知这套书保存在安大图书馆,让我喜出望外。”
饶颐满怀期盼来到安徽大学,在图书馆郑玲老师的帮助下,见到了这套期许已久的书稿。饶颐端着相机,轻轻翻开第一卷的封面,有书法功底的他,“第一次领略到古人蝇头小楷的魅力,字功力很深,笔锋很锐利,纸非常薄,薄薄的蝉翼宣,让人不敢用力去翻……”
书稿共计两函八册,饶颐拍了钤有印章的卷首以及卷尾部分,共数十张照片,带回了池州。这些照片,成了饶颐以及池州章氏文化研究会秘书长章新景等人研究章曼卿和《池上诗存》的重要资料。
章新景最早注意到章曼卿,也是在2008年前后。“当时我们正在修章氏宗谱,在‘艺文’部分里发现了刘瑞芬所写的两首诗,《题章曼卿太朴山堂文集》《过梨树岭晤章曼卿即步原韵》,都是写给一个叫章曼卿的人。刘瑞芬是晚清名臣,出使过欧洲多国,任过广东巡抚,他能为章曼卿专门写诗,引起了我们的好奇,这章曼卿到底是什么人?”
章新景曾专门去池州市贵池区元四章村探访,那里是池州章氏祖居地,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加上村人受教育程度都不高,几乎无人知道章曼卿是谁,但章新景知道,在那些倾颓多年的废墟里,隐藏着很多和章曼卿有关的秘密。
存得池阳一部书
随着《池上诗存》书稿为越来越多人知道,一度神秘的章曼卿,终于在人们心中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具体。
安徽大学图书馆研究馆员郑玲在她所著的《〈池上诗存〉述略》中,对章曼卿做了如下介绍。
章曼卿(1812-1861),以字行,本名凌,小名家瑞,号望之,池州贵池人。著《太朴山堂诗集》《池阳诗钞·文钞》《池上诗存·文存》《池上诗话》及《太朴山堂随笔》,如今仅见《池上诗存》一部书。
章曼卿生活于清代嘉庆、道光、咸丰时期,为本地秀才,有人称其将来能成为“国士”,然而,他后来在科举道路上却屡遭挫折,一生穷困潦倒,终不得志。由于他仰慕李白,常常恣情诗酒,寻访李白游踪,并且常与贵池、青阳等处诗友畅饮欢叙、结社联吟。如《春夜大月下宴桃花园放歌》:“吾观古来作达人,太白落落超风尘。几回曾作把盏詠?几回不负花月春?我悲纵然量无一石才八斗,安能烟荒草灭寂寂终其身……”又借《秋浦夜月怀李谪仙》《偕胡生至酒家》《九华九十九峰歌》等,常抒胸中不平之怀。
章曼卿为躲避太平天国战乱,浪迹湖南、江西、湖北等地,所到之处皆达之于诗,如《岳阳楼》《西江谣》《舟泊兰溪》等。他又亲身经历连年战乱,天灾人祸,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诗人将所见所闻所历,注于笔端,写下《骷髅谣》《捕蝗谣》《食土谣》《大水歌》等。
饱经战乱流离之苦的章曼卿,于1856年回到家乡,目睹战火惨状,尤其是历代文献丧失殆尽,他下决心以一己之力辑录乡邦诗集。他远访近搜,足迹遍及五县,历时长达五年,回来后日夜校对,毛笔楷书抄录。即使家里无柴无米,饥寒交迫,借贷仍在编写。正如其诗作《除夕》言“风雨庐中万感余,干戈隙里混居诸。累朝文献愁遗佚,存得池阳一部书。”
章氏一生郁郁不得志,以书为伴,以诗为友,他对诗艺痴迷,已近乎疯癫程度,其《落魄》诗曰:“危时呼母急呼爷,颠不颠兮邪不邪。兀兀已如僧打坐,罍罍竟若犬无家。狂吟江左年来月,痛饮炉头席上花。从古侯门深似海,教人何处拍琵琶。”
在书稿即将完成之际,章曼卿因贫病交加,劳累过度,于清咸丰十一年(1861)8月16日辰时离世,年仅四十九岁。
池州当地人“寻找”到的章曼卿,为我们再现了“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
章新景每次去元四章村,都要去元四书院遗址转一转,他觉得在那里,和章曼卿在心灵上离得最近。
“元四章氏一族,在明代开始发迹,到清乾隆年间达到鼎盛,很富裕,也出了很多人才。家族创办的元四书院,成为池州府东南一带的教育核心地带。章曼卿二三十岁时,在元四书院教学,学生都是准备参加乡试以上考试的,因此章曼卿相当于现在的研究生导师。章曼卿的诗作流传很广,很多学生都慕名而来,比章曼卿小14岁的刘瑞芬,当时就在元四书院就读,他和章曼卿的关系,亦师亦友,感情很深。”
刘瑞芬不仅为章曼卿写过诗,在两广总督任上还为章写过《太朴山人外传》,被收录在桂超万辑《青山诗选》(6卷)中,里面亦收录了章曼卿的诗作50多首。
在饶颐和章新景看来,章曼卿是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字如其人,他的性格就像他的字,非常有锋芒,不爱和乡人们交流,往往带着一股傲气,日子过得很穷,但绝不肯折腰,有一次过年,阴雨不断,没柴火做年夜饭,他宁肯把家里楼梯拆掉,劈成柴,也不肯找邻居去借。”
但在寻访《池上诗存》过程中,饶颐感受到了章曼卿身上的文人风骨,“他用的是笨办法,没钱买米,但肯花钱买府志、县志、山志、明清笔记……从里面录诗。听到谁家存有诗稿,他会马上跑去借阅,当场抄进书稿里。他四处寻访,路远的时候,就在怀里揣上两块饼做干粮——他让我想到了汉代的乐府人,他们长年累月奔跑在乡野间,将天底下那些优美的诗歌,都收集了起来。”
遗憾的是,章曼卿辞世前,书稿终未能付印,为何流落到南京?辛亥革命时诗人陈诗著有《静照轩笔记》,其中多记作者之遗闻轶事,有一则遗闻说:“余闻贵池王滌斋部郎(源瀚)言,章六峰先生辑《池上诗存》六卷,专记池州文献,殁后流转入京师厂肆。曩官都下,得稿本归,其族孙转授邑人刘聚卿(即刘世珩,刘瑞芬之子)参议,谋付梓。刘殁,此稿不可得矣。”
根据这则遗闻,可知《池上诗存》其后的流落情形,不过,陈诗误将章曼卿编《池上诗存》当成了章六峰所编。
在《章氏宗谱》中,有关章曼卿的介绍寥寥几行,人们从只言片语中知道,章曼卿与妻子吴氏育有一子,名虎臣,遇太平天国之乱,“被掳”去当兵,此后再没下落。
孤本幸得以成书传世
章曼卿耗尽余生心血的《池上诗存》未能付梓,是憾事;这套“孤本”未散佚民间,被安徽大学图书馆精心妥善保存下来,是幸事;而将书稿整理出版,成了郑玲等几位老师近三年最重要也最辛苦的事。
“2019年,在馆领导的高度重视和支持下,我们将该书稿申报安徽省古籍整理出版项目,批下来后,又花了三年时间来点校、整理。”
这其中,最难的是比对。因为书稿是手写的,不少字特别难认。“比如明代一位诗人李憼,他有两首诗,很多字无法辨认,像《枯鱼过河泣》,其中的‘鱼’字写成‘鱼去掉下面一横加个火字’,这把我们难倒了,请教古文字专家,也认不出,只好按韵脚来判断,在若干个可能的字中挑一个最接近的,来确定到底是啥字。”
编者也会有笔误,或者是以讹传讹导致的错误,郑玲他们就出校记来加以订正。
此外,他们还编制了全书目录和诗人姓氏笔画、篇名笔画索引。
从2008年全国古籍普查整理至今,以安徽大学图书馆研究人员为主的安徽业内学者专家,殚精竭虑,不辞辛苦,只为早日能使馆藏珍籍走向社会,以飨读者,起到襄赞学术的作用。
截至目前,《池上诗存》书稿所有印前工作已全部完结,交付印刷,预计明年首批成书即能面世。这将极大地推动对池州文化领域的挖掘,为研究历代池州籍诗人提供不可多得的重要文本资料,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文献价值和历史价值。
另一头,远在池州的饶颐也一直在四处奔走。2018年,身为贵池区政协委员的他,提交了一份《关于抢救性出版池州古代诗歌总集<池上诗存>孤本的建议》,引起了时任池州市长雍成瀚的重视并作出了批示……
《池上诗存》即将印刷出版的消息传来,让章曼卿故乡一直关注此事的同道中人备感欣慰,视为盛事。
饶颐感慨地说,“第一次看到《池上诗存》时,我就在想,池州自古以来到底有多少诗?在这3600多首之外,还有多少散失在了民间呢?古时候,有名人写翠微亭,数百人附诗唱和近千首;写杏花村的也有近千首;还有秋浦河、九华山、齐山……池州的千古诗篇,怕是有上万首也不止吧!”
安徽商报融媒体记者 祁海群 王素英 杨雪娇
通讯员 郑玲 周亚寒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