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好好
多年前的北京深秋,超市宣传单铺在三宝身下,旁边还有一张宣传单,上面丢着两小块面包块。三宝蹲坐得认真,面朝大街。三宝坚持了一上午这样蹲坐着,若到了夜里也没人要它呢?想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湿的。
我抱起三宝。
三宝的眼尚未完全睁开。它不过出生三五天便与母亲失散,稀里糊涂走到大街上。我至今对三宝求收养时的认真和执着感动。它端坐在长椅上,既不乱叫也不乱走。三宝团在我的掌心里,随我上高楼,入住咪子的地盘。
咪子正午睡醒来,看见一微型小乳猪似的活物拱来拱去,在碟子里喝牛奶,大惊,从衣柜上跳下来,远远查看。甚不欢喜。
我为三宝铺床,把喝了奶的小家伙放到暖厚的被子里,又掀开一个口,让它透气。这才去厨房。我一面做菜一面想,今后我是有两只猫的人了。
咪子重跳回高高的衣柜。它在想,今后这家里活活多出来一个怪物啊。
第一夜,我拥着三宝入睡。咪子在我脚下。眼不见为净,它平息了怒气,如常睡去。三宝贴在我的脖颈那里酣睡。半夜起来喝奶,喝了之后又睡。第二夜,我坐地板上抚摸三宝,看它喝奶,总被呛着,又没奶瓶,心里着急,把牛奶倒在地板上,薄薄摊开,它喝起来更平稳些。我摸它的毛,无意发现许多针头大黑点密密麻麻一层层在皮毛深处。大惊。头皮发麻,预见到三宝身上定有茂密的吸血小动物潜伏中。奔向卫生间,接一盆热水,把三宝放进去,皮毛一湿润,那些爬物就现身了。极伶俐,钻进钻出。猛然想起咪子用来灌洗耳朵螨虫的药液,拿过来全部倒在三宝身上。那粘稠的药液立刻有效。一只手攥住三宝的身子,另一只手逮住半死的虱子,在地上用大拇指摁住咔嚓一声。那一晚大约咔嚓有一百下,三宝一息尚存,我的手腕已经累到再也没有力气去咔嚓。一回眼,看见咪子蹲在卫生间门口正专心围观。
猫有猫语。虽然我不通猫语。但三宝说的话我都懂。跳上床来“嗯”一声,那意思就是,我想和你一起睡觉觉,好吗?我说,好的。大清早手机闹铃响起,它如披星出发的战士猛地醒过来,与闹铃一起扑打到我的脸前来。“喵哦哦!”一个箭步蹿到门口,扭过身来望我。出去后直奔饭盆,里面猫粮满满,大失望,原路杀回,跳上床头,抱着我的胳膊啃,抱着我的脑袋啃,“喵儿喵儿喵儿”。我要罐头我要罐头我只要罐头!
爬上衣柜却不敢下来,徘徊复徘徊,“呜呜喵喵呜啊呜”。两股战战,妈妈,我不敢跳啊!太高了!然后噗通,跳下来了。
很精神地跑到门口来,看我穿衣服知道要远行了。“喵儿?”带上我一起去?我抱起它。马路上车太多啦!它把脑袋抵到我的衣服里,“咪呜喵!”妈妈,我有点心慌。
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是安静的。我切菜,身后的煤气灶火光温柔。它跳上水池,攀上冰箱,坐定,看我一刻不得闲。
这样丰盛的晚餐,没有旁观者,是不能满足我们的虚荣心的。它必蹲在饭桌对面的电视机上,看牛排,慢慢地,脑袋又歪到45度角。
是否猫儿都爱做叫醒别人的义务工?三宝也来喊我起床。它的爪子毛茸茸的,没有咪子温柔。它仿佛敲敲打打:起床啦!……起不起?……起来!它的爪子一下一下,伸到我脸上。伴随着它的喵喵叫声。我坚决不起来。年底终于清闲下来,我要用懒觉和吃喝玩乐犒劳自己。
三宝一转身瞅见我的化妆品,一堆瓶瓶罐罐,计上心来。它挥起可当高尔夫球棒的前臂,打翻一个小瓶,哐当一声,我继续假寐。然后又一个罐罐被哐当,依然无破碎之声。它见我不睁眼,于是又一个挥杆,又一样瓶瓶去了地上翻滚。既然没有破碎之声,我一定要把这个懒觉继续到底。三宝略一思索,看见床头柜上码垛的书,挥起前臂,一本书砸到我的脑袋上,幸好我俯睡中。我装死,畅想三宝蔑视离去。不想,第二本书砸过来,第三本砸过来……它们一律都是硬皮精装。我从书海中坐起,伸个懒腰,抬抬腿,张大眼睛,意思是,你看,我真的是起床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