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晖
■读后
《空白之地》
◎ 张映姝/著 中国言实出版社
张映姝散文集《空白之地》在我对生态文学的阅读中,体会到完全不同的阅读经验,是我读得很慢,也很偏爱的一本书。
感叹于映姝对生命途中各种植物、小动物、朋友、亲人的关注,她的书写十分特别,那种坦诚和动人的给与犹如一朵花的开放,一棵树的呼吸,一只飞鸟的经过,自由舒展,无拘无束。只有博大温柔的胸怀才能将空白之地的宝贝一件一件去寻找,慷慨而喜悦地为我们捧出。
“空白之地”这个书名意味十足,与书写的内容有很高的契合度,这是一个诗意而内涵深邃的表达,让人自然联想到新疆苍茫的雪野,寂静无边充满了遐想,风雪之境对我们有着新疆生活经历的人来说,是大自然赐予我们边地居民独有的圣洁礼物,每当雪花纷纷飘落,我们似乎都能听到来自天空中柔缓低徊的音乐,即便是暴风雪到来的极寒天气,迎风而行的途中,孤独的脚步中时有剧烈的生命波澜被激发。映姝有着这样的极深的体会,她的内心里有着一块无边荒野的苍茫,你在阅读的过程中能识别出来自中亚的地域的气息和野艾蒿弥漫的苦香。映姝的山野之行,留下了属于她自己的荒野录,那么多生机勃勃令人喜悦的小小遇见。若不是白纸黑字持续生动地记录下来,有谁会知道在乌鲁木齐周边众多荒僻、无人问津的野地里还有那么些柔软而令人诧异的存在。
本书分两辑:“空白之地”和“花园子”,这两部分内容形成了很好的补充与镶嵌,有着美术上的色彩搭配的美感。整本散文集都充盈着属于作家的舒朗美好的气息与独特迷人的个性。
喜欢行文的洒脱自如,映姝不受约束,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撒开脚丫在山间疯跑,不仅她充满着勇气与好奇,也把这种奔走的心境一下带给了读者,我不由得一路追着她的足迹,从她家门口的蓝天森林花苑出发,翻山越岭,在野路上看周围的意想不到的景色,小渠子、雪地里、动物、干枯的大蓟、灰藜、远处的雪峰、蓝宝石般的天宇,无名之地,充满生命的呼唤,有时跟着一只鸟出发,有时跟着一段流水、有时跟着自己莫名的心情。“我会记得这个日子,我用了三小时上山、下山,跟着鸟鸣停停走走,用眼睛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和步道旁的灌木丛、杂草间,搜寻鸟儿可爱的身影。麻雀、喜鹊、家鸽、乌鸫……”她细致的观察,将鸟儿的生活娓娓道来,颇为动人。
这本书并非科学笔法,也非传统的文学笔法,却是综合着多种元素的写作,自由、率性,尤为动人的是文本有着作家的温度、情感,与对其他生命的体察与深爱贯穿全书。写作摆脱了很多自然生态写作特别学术远离生活的特点,她的创作如此日常,如此有情,有着朴素的智慧,和源源不断的发现,不断唤起生命之爱以及对他者的爱。
本书以质朴扎实,又灵动无拘的表达,极大拉近了作品与读者的距离,阅读非常时常特别有趣味。“自然界里孕育了无穷的秘密,亿万年来,这些秘密自生自灭,不为人知。拥有其中一个,也是幸运的”。这是《鸟鸣里的春天》里的一段话。文本中这样一个来自自然的解密与分享,当然是有吸引力的。书中还提供了不少来自自然的教诲,比如从一株蓝亚麻的身上。《鸟鸣里的芬芳》里,我们去感受一下野兔的出没、野郁金香、荒凉花田、一簇簇野草中出没的槲鸫……“是雅玛里克山看护了我的岁月,还是我也是它的一部分呢。一座山与一个人,还得由他们自己生发、珍藏和阐释”,这应该是映姝写作的缘由和动力吧。
西域荒野,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幻觉的,每一条路都有可能把你引向一个神秘的地方,让你有着内心的期待与心灵的接应。而《空白之地》营造的就是这样确切的令人着迷之处。作家在本书中是一个美的向导,从自然的秘境将你引向心灵的秘境。在关于童话边城布尔津的散文《五月花海五月云》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看到的低矮的盛开,被百分之一的幸运之人映姝看见了,她将百分之百的震撼与欣喜,准确地描绘了出来。那就是位于亚洲地理中心的路上,荒滩上被她发现的微型花海念珠芥花海,文中大段描写十分美妙,读之怦然心动,遐想联翩。
新疆大地上一种朴素之美扑面而来,到处都有生命激情生长。荒坡荒滩不荒,众多生命像放电影一样纷纷来到眼前,生命就像被重新启动,欢迎你的有天山石鸡、骆驼蓬、红柳、开花的盐生草、假木贼、猪毛菜,数不清的细微之物,各种璀璨的颜色纷纷藏在野外。在自然中我们得到了难以言说的幸福与教诲。
为了看清一棵矮小的植物,她蹲下,趴在地上长久打量一朵花,她一次次走入花朵寂静的迷宫,听到微小植物向她吐露芬芳的秘密。这部散文集是映姝致敬岁月的朴素篇章,她诚挚的表达,多元的视角,在阅读中常常让我们遇见惊喜和意外。
第二辑“花园子”里,八十二种小植物绽放在空白之地。绿法师、艳日辉、若歌诗、小蓝衣、子宝、马斯库、黑兔耳、花月夜、小米星……排着队来了。在岁月的深处,几年,十几年养花、护花、写花的过程充满了观察、体悟、对生活不倦的爱与耐心。
“锦鸡儿花蕊的底部,藏着一滴蜜。我把这滴蜜叫做‘甜蜜之心’”。“我所居住的西域大地,藏有多少甜蜜之心。荒漠之地,骆驼刺盛开,粉红或玫红的花朵,小而密,花蕊深处藏有一滴蜜。沙枣花盛开,鹅黄或金黄的花朵,小而密,花蕊深处藏有一滴蜜。”
生活有多苦楚,记忆就有多甜蜜。映姝的写作用心在此。她要给人间提供一滴又一滴甜蜜的记忆,虽然甜蜜往往来源于苦涩的经历,这就是生命的本色啊。在“花园子”这一辑中,写花事,就是在写人间事,写人事,是在回忆和接住人间的种种恩情。几乎所有的植物身上,读者都可以看见生命的渴求与生生不息的生长意志。在不同的多肉植物和其他小植物命运的波澜里,寄寓着与我们人类相通的命运的曲线。“花事即人事,花世是人世”这是作家的写作意图。生命观的确立从微小的植物身上可以得到部分,甚至全部答案。
文学就是与世界的对话,当这种对话达到打破一切界限的时候,就上升到高贵的境界。《黑兔儿》中本是一株植物的黑兔儿,映姝却由此联想到:“黑兔儿呢,和那只黑色的母兔有不可替代的神秘关联。为了繁衍后代,那只黑兔心焦力竭,奄奄一息,肚皮下五只丑陋的肉团闭着眼睛,咂着它空空的乳房。我莫名地心悸,紧紧攥住忙着照顾母兔的妈妈的衣角。”读到这里,我不由得落泪了,为黑兔子妈妈,为曾经平凡而伟大的兵团母亲。
《空白之地》中有多处关于童年生活的动人记忆,作为兵团第二代,早年在农八师艰苦的农场生活,给映姝打下了强烈的生活烙印,苦难磨砺了一个兵团女孩坚韧的意志,让她面对任何艰难的时刻,都能顽强而乐观的面对。在新疆博大的怀抱里,这个兵团的女儿拥有了辽阔的、非凡的胸襟,所以我们读到的文字也沾染了她身上美好的品性。对植物那么执着,是她对美的追随与纠缠不休,恰如书中的一句话:“谁能挫败一棵植物之心呢,”而这不正是映姝自己内心的写照吗,她对艺术的热爱,对生活的眷恋,对生命饱含深情的敬意,都是那么的明亮与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