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5年12月30日
美丽安徽
第8版:

夜访嵇康亭

■声声叹

侯兴锋

皖北的冬夜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我踏着蒙城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寻至东北隅那座嵇康亭时,一轮明月正悬于天际,将六角亭子的飞檐勾勒出淡银轮廓。原先的土丘嵇山已不复存在,亭子复建在一片水塘中间。这里曾是嵇康灌园打铁、抚琴著书的所在。

亭内静寂无人,我坐下时,冷风一阵阵地吹过檐角,惊飞了栖息在柳梢的夜鸟。抬眼望去,那轮明月好像被这方天地拢住,近得能看清月轮上的暗影,恍惚间竟觉得它只照我一人。清乾隆三十一年,知县淡如水主持修建此亭时,大概也是见过这般月色吧?他定是念及嵇康的风骨,才将这四面环水的土丘辟为景致,让“嵇山夜月”成了蒙城八景中最动人心魄的一笔。如今池水仍在亭子周围荡漾,只是寒冬时节,荷叶已残,唯有柳枝婆娑,在月光里编织着细碎的梦。

指尖抚过斑驳的梁柱,嵇康的身影便在月色中清晰起来。这位“竹林七贤”中的佼佼者,曾在三国魏任中散大夫,却在司马昭掌权后,毅然脱下官袍,携琴书来到这方水土。他不愿与浊世同流合污,便以庄子为友,在丘上辟园耕种,在槐树下架起铁炉。火光映着他的眉眼,打铁声与远处的流水声相和,成了彼时最澄澈的乐章。我恍惚能看见钟会来访时的场景:这位司马昭的亲信带着仪仗而来,却见嵇康挥锤不止,铁花四溅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予他。那不是傲慢,是文人风骨在烈火中淬炼出的倔强,他不屑于用谄媚换取苟安,更不愿让铜臭玷污手中的铁锤与琴弦。

乱世终究容不下这般纯粹。好友吕安被诬不孝,嵇康本可置身事外,却偏要执理力争,最终被司马昭借机打入大牢。临刑那日,洛阳东市的刑场上,他索琴弹奏《广陵散》,琴声激昂处如惊雷破云,哀婉时似寒泉泣玉。曲终弦断,他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便从容赴死。那一刻,琴声穿透刑场的肃杀,成了千古文人坚守气节的绝唱。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便将这方土丘命名为“嵇山”,让他的精神如丘上松柏,永远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亭壁上原是题着几行诗的,是清代蒙城知县高淑曾的手笔:“金波碧彩浸方塘,秋暮来游夜气凉。最是一卷堪坐啸,广陵遗调未全亡。”时光虽远,却仍能读出诗人凭栏时的感慨。据说曹丕也曾在此攻读,月明如昼,故而“嵇山夜月”的景致更增添几分文气。另一位清代名士汪作霖在《嵇山秋月》中写道:“独上嵇山意邈然,追君绝调只狂颠”,字句间满是对嵇康的追慕。想来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都曾在此驻足,在月色中与嵇康隔空对话,听柳影间隐约传来的《广陵散》余韵。

夜风又起,拂过面颊,带着池水的凉意。我走到亭边,眺望蒙城夜景,万家灯火处,那是现世的安稳。可这安稳之下,是否还藏着嵇康那般“不为权势所动,不为名利折腰”的风骨?他以文学为刃,划破过虚伪的幕布;以琴声为炬,照亮过暗夜的迷茫。如今亭影静卧,空余柳枝仍摇荡着往昔的风。

月色更浓了,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亭影、柳影叠在一起,融入这片千年未变的风景。我知道,嵇康从未远去,他是亭角那抹不肯褪色的朱红,是池面那圈永不停歇的涟漪,是月下那缕若有若无的琴音。当我离开时,回望那座古亭,它在月色中愈发清晰。

这夜的月色,该是为嵇康而明的。这亭,这水,这城,都在静静守护着那份穿越千年的高洁,让每一个来访的人,都能在月光里,听见《广陵散》未绝的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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