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2年05月28日
美丽安徽
第07版:

■高眉低看

珠蕴椟中,有宝光外熠

·米肖

国内有一品牌床品,一直走的是花团锦簇的富丽路线,缎面上滚着大朵猩红玫瑰,密不透风的橙黄、朱砂紫,乍看,艳俗乡气;再看,分明有气势,是贵气和喜气。这样繁华的被罩床单非常适合大雪凛冬,被彻骨冷气压一压,俗气如数褪去,剩下满床暖意。我每次在商场橱窗遇见那些繁艳绮丽的花朵,总要条件反射地想起欧姬芙。

欧姬芙一生的绘画主题便是花卉,与橱窗里的床品一样热烈俗艳。

但,欧姬芙笔下的花卉,一直是局部的,更见璀璨夺目——她的画笔简直是一台高精准的尖端数码摄影机,给予花朵的镜头全是特写,仿佛蓄意为之,一定和盘托出,被放大的夸张里饱含一种无比放肆的激情,不管不顾地热烈着、奔放着,丝毫不见收敛,如大兵迫境乌云压城,一眼望去,禁不住惴惴不安,分明使满纸恐怖萧杀。但,这不过是暂时的错觉,接下来,有一种光芒从天而降,适时给予了搭救——纵观欧姬芙每一幅花卉图,均笼罩着一种光的祥瑞,有绿色的肌理,粉红的雾气,白色花瓣里伸出微微青翠的花蕊,蓝紫和橘红相互搭配,有时是朱红挑了大梁……杂揉起淡青和墨绿的光,仿佛被缓缓地收拢在一只手掌下,但,或许是太满了,又收不住,光芒外溢,将身外的一切都滚了金边——你就是把那些花朵都收在密实的大木箱子里,其光芒仍然要冲破木头的阻隔外泄而出,简直发出了呼啸声,正应了一句话:珠蕴椟中,有宝光外熠。

二十世纪的纽约,欧姬芙遇见了一个叫史蒂格里兹(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非常欣赏她的画,并替她操办了第一次画展,接着,慢慢地,他将她推向艺术的辉煌……欧姬芙成功了。成名了的欧姬芙在享尽铺天的荣誉与纽约的繁华声嚣后,忽然移居新墨西哥洲的一座沙漠小镇,过起半隐居生活。

一个常年隐居于沙漠小镇的人,为何笔下竟现如此丰盛的热烈生机?或许出于一种自然的召唤。到了晚年,欧姬芙常常沿着一截狭窄木梯,一节一节爬上沙漠小屋顶层,静静观瞻远方地平线上突起的群山,她倾听着自然的律动,心中波澜翻涌。对于艺术的醉心,成全了一个富于传奇色彩的欧姬芙。不喜人群的她,于晚年,面对慕名而来的崇拜者,打开门说:“这是我的正面。”复而转身:“这是我的背面。”然后,把门关上。拒绝客套和交流的她一直至双目失明,仍然坚持爬上通往屋顶的木梯,静观落日熔金,明月高悬。

她一定是看得见的,用心在看,看着周遭的一切,也看着自己。

特别能理解欧姬芙的初衷。距离是一切艺术的源泉——身在其中,并不能更好地深入内核,但凡离开,空间距离被无限放大,才会洞悉,激发起创作欲望。欧姬芙身处相对闭塞的沙漠小镇,将一切绿意葱笼繁华丰茂回避掉,如若高更离开巴黎去到蛮荒的塔希堤岛——他回避掉家庭的温暖,迎来事业的辉煌。是塔希堤成全了他,还是自己成全了自己?这个问题同样适合欧姬芙——是沙漠小镇成全了她,还是自己成全了自己?

人至中年的欧姬芙,其神态像极另一位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冷静的眼神目空一切,她们都是有着强大体系的女人,小女人的那种柔弱无依的哀愁在她们身上荡然无存。她不喜欢被称为“女画家”,而是让人称自己“画家”。这种模糊性别的意识,并非刻意塑造,而是与生俱来的品质。

一张照片上,黑衣素面的欧姬芙戴一顶宽檐黑帽,双手紧抓胸口,目光仰视,庄严,凌厉——她在看什么呢?沙漠的长天,天上的云朵,还是身后的铮铮兽骨?

除了花朵,欧姬芙也画骨头。前者是温暖的,女性的,后者有鬼气的森然,仿佛可以闻见死亡的气息——骨头是死亡的固化形式,也是死亡的内容。花朵是新生,骨头是死亡。我仿佛可以厘清欧姬芙一生的艺术命题——从新生到死亡。所以,她选择了花朵,也选择了兽骨。

欧姬芙一生只穿黑白两色,她将五彩斑斓全部奉献给了绘画。她这个人本身总是给人一种沉默而坚定的美感。年纪轻轻成名,在纽约的时候,当年那个摄影家的丈夫为她拍过无数裸照,她的身体在镜头里如此坦然、沉稳,一如她笔下的花朵,连花蕊都像是给了特写般的硕大无朋。以传统的目光审视,花朵一直是女性的化身,欧姬芙也一直遭受着评论家的误解,她不曾辩驳,无论说她是女权主义者,还是讲她的花朵象征着女性体征。她一直沉默着不回应,顽强地将花朵系列贯穿到极致。

一个艺术家的特立独行,成全了她日后的艺术境界。倘若抽身而出,应付俗世的一切,她就不成其为欧姬芙了。

我愿意将欧姬芙的花朵理解为人类生命的体征,而不仅仅是局限在女人的体征上——人类总是在狭隘的语境里最先败下阵来。欧姬芙以沉默化解了一切,包括一切善意曲解。

看得最多的还是欧姬芙的花卉系列,如《黑色的鸢尾花》,有烈焰红唇的即视感,非常驱寒,一次次领略着“看”的无限意义,温暖,富足,坦然自若。我一直回避着她的兽骨系列,犹如刻意回避着生活里出现的一次次小事故,小黑暗。或许是年龄的关系,我渐渐踏上“趋光附热”之途,将寒冷、不幸以及诡异轻易回避掉。在我看来,欧姬芙的兽骨,代表着的正是不幸和诡异的内核。正如我一直惧怕墓地,并非胆寒于阴魂,而是彻底被墓碑集体性的庄严和沉默击退了,是一种本能的难以克服。

欧姬芙,她并非高端的神话,她只是一个平常女性,但,她又有别于一般的平常女性,她比一般的女性多了自己的思想体系和行为方式。

与玛格丽特·杜拉斯如出一辙,在欧姬芙八十六岁那年,她被一个小自己六十岁的青年钟爱,一直陪伴她至生命最后一刻。这个叫汉·弥尔顿的青年,最后得到了欧姬芙的全部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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