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好饮茶 ◎南窗
国庆期间,与友和家人同去庐江一温泉,几家人包了一栋屋子,前有草地绿植。推门出去,满眼碧意。友携了一个小小的炉子,温些茶水。连雨天气,不便闲走。我坐在玻璃门前,倒一盏茶水,慢慢啜着,看檐下滴水成串,如珠似玉。假期,手机安静了,心也安静了,有种空无一物的美感。和友人相熟十数年,坐在一起不必闲话也自得。人生中,这样的场景能几回。
茶水清浅,是当今年轻人的社交利器,亦是中年人的恩物。从前,见年长者出去开会,手中总捧一杯茶水,暗自哂笑。慢慢年岁长了,热茶真好。白雪纷飞的季节出去采访,手脚都冻得冰凉。包里摸出一杯热茶,暖到心田深处。绿茶不可久泡,高温沤得久了,色香俱变,只剩单纯的苦。我总是提前泡好,将茶水沥出来,装进杯子带走。动车瞬间千里,人到异乡,喝的犹是家乡的茶。
绿茶是煮不得的,围炉煮茶,最好是掰一块老白茶饼,或是普洱,温水慢慢熬着,久久远远,长长短短尽是茶的香气,不喝也沉醉。南方好饮茶,从早就要吃早茶,一起吃茶的人,也是亲密的人。献茶是迎客,端茶是送客,喝茶是私人事,也是人与人的关系。
前两年流行露营,和煮茶俱是一脉相承的东西。二者看似闲适,本质上麻烦之至。例如露营,单是支起帐篷,天幕,蛋卷桌月亮椅,安营扎寨摆放诸物,就要消磨半天工夫。若是有风有雨,更是狼狈之至。围炉煮茶亦是,炉子炭火茶具果品,哪样不要悉心准备?《红楼梦》里,群芳开诗社,赏花品茶作诗,那是大批下人伺候着的贵族品味。若是要宝姐姐林妹妹自己动手抬桌子烧炉子泡茶水端果子,只怕早没了作诗的兴致。
偶有一次携子外出,去到一片露营地。见有现成的天幕,动了兴致,铺上隔潮垫,从车里取了瓜果饮料,随意闲坐取食,倒也惬意。只见隔壁一对精致夫妇带着孩子,连着一两个小时都在铺桌营造,码了一桌子齐整整的点心果品,茶碗茶杯,又去生火烧水,男人忙着添炭,女人忙着手冲咖啡,一面还要招呼着孩子莫要毛手毛脚到处乱跑。眼看色色快要齐备了,孩子一个猛冲,将桌子打翻了,茶碗叮当,橘子咕噜噜滚了一地。我赶紧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辛辛苦苦营造一场,结局无非是为了拍几张照片在朋友圈打卡。照片里的闲情总是多于现实,现代人有时就是这么喜欢自欺欺人。打卡即来过,存照即拥有。只是,谁又忍心苛责呢?人总要有个期盼和念想,人就是给自己说故事。
但喝茶仍是赏心乐事,坐在一起喝茶比喝酒好,酒令人亢奋而茶令人平静。我有些朋友,可一起喝茶,随意交谈,或者不谈;不似酒桌之上,俱要奋不顾身地证明自己。茶令人安心。夏天时我邀朋友来家喝茶,茶是热的,配几只从春天冰冻来的草莓,一冷一热,绝妙搭配。我还喜欢喝冷茶,玻璃壶沁了茶水,特地放凉再喝,冬天亦如是。
前几日去友那里喝茶,窗前有树,日光将树影送进来,缓缓移动,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就知道时间过去了。友人藏有古书若干,随手翻翻,颇有不知今夕何夕感,忽而想起辛弃疾。
僧窗夜雨。茶鼎熏炉宜小住。却恨春风。勾引诗来恼杀翁。
狂歌未可。且把一尊料理我。我到亡何。却听侬家陌上歌。
饮一杯茶可,喝一尊酒也可。都是借它物,浇心中块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