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过一大本《昆虫记》,但从没看完过。我在微博上关注了几个昆虫学博主,因此学会了一些昆虫的品类,并且从此对蟑螂产生了免疫。但昆虫学可能还是太小众了,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与昆虫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就是夏天挨蚊子咬的时候。
但每年春天,我都会想养只蝈蝈。童年在上海的亭子间,我们总有一只碧绿的蝈蝈……养在竹篾编的小笼子里。街头,常有人推着自行车,车后有整整一架震耳欲聋的蝈蝈。我们的蝈蝈就来自那里,大人们喂它毛豆或辣椒,蝈蝈叫得清脆,在午后的暑热里一阵阵回响。听惯了,不觉得吵,枕着蝈蝈的叫声,照样安然入睡。
每年都会有一只新的蝈蝈。蝈蝈死了,我们好像也不以为意。毕竟是一只虫,没有与毛茸茸动物那种深厚感情。它就住在自己的小笼子里,吃喝,鸣叫,过完自己的一生。花鸟鱼虫,大约都是一个待遇。蝈蝈儿就像一盆会唱歌的花、一支自然的背景乐。它是这一只或另一只,并不重要。至今我回想起亭子间,仍觉得能听到蝈蝈一阵一阵的鸣声。
去年,我决心买只蝈蝈。本地的花鸟市场有蝈蝈卖,它们住在塑料或木头的笼子里。蝈蝈灰灰的,一只只风尘仆仆地住在笼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偶尔有一阵合唱。卖蝈蝈那家也卖鸟,鸟在别的笼子里,虎视眈眈盯着蝈蝈。但我心中的蝈蝈就该住在竹篾编的小笼子里,买椟还珠也好,固执又过时的审美也好,这种“不对”让我有些难过。算起来,有好多年不曾见过一架一架的蝈蝈卖了。我去看了两三次,终究觉得“不像”,又觉得呱噪。我忽而想起,如今的睡眠不比少年,大概禁不起蝈蝈儿一阵一阵的惊扰。终究还是没有买。
旧梦温存,还是过去了。
我还喜欢蛐蛐儿。这种古老的昆虫,从宋代起就曾掀起过阵阵腥风血雨。当皇帝也喜欢斗蛐蛐、贵人也喜欢斗蛐蛐,悲剧就发生了。《聊斋志异》里有篇《促织》,平民家的儿子因敬献皇宫的蟋蟀之死而自杀,死后化作一只勇毅的小蟋蟀,过关斩将直至被献给了明宣宗,皇帝大为高兴,将献蟋蟀的人逐级赏赐升官,失去了儿子的平民也得以进入县学。看似喜气洋洋的故事何等惨苛,人的价值不如虫豸。
小学时我住在钢铁厂,厂里的叔叔们都喜欢斗蛐蛐。夏天夜晚,常打着手电出去搜寻,捉到一只好的,就欢呼雀跃,放进罐子里养起来。我家也不例外,家里有好几个蛐蛐罐儿。斗蛐蛐是件大事,开战时,大人孩子都要来围观,如果家里住着一只常胜将军,孩子都觉得面上有光。
只可惜我眼神不济,从不曾亲手抓住一只蛐蛐。那时家住平房,的确有过“八月蟋蟀入我床下”的故事。但升入初中,90年代的工厂效益不佳,下岗潮渐渐涌起,人们为着生计奔波;而我们也搬入了楼房,斗蟋蟀这种事,渐渐不再听人提起了。家里的蛐蛐罐在搬家时统统扔了。
去年夏天,我带孩子去呼伦贝尔大草原,在连绵的碧草之上,见到了有生之年最多的昆虫。大的、小的、跳的、飞的……我们浑身抹满了驱虫水,依旧难以阻挡虫族的攻势。蚂蚱们在草间灵活地弹跳,孩子央求我替他去抓,我不会。但只能勉力学着别人的样子,轻轻走到草边,看准一只,双手一合……一连抓了八只,才满足了小孩的心愿。我做梦也没想到,飞了几千公里来到大草原,不是在美丽的夕阳下吃着肉喝着酒,而是在草丛中冲锋陷阵学习抓蚂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