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3年03月04日
美丽安徽
第6版:

吵醒一只蜜蜂 ◎许冬林

它胖得像祖母,圆硕的半截身子在墙洞里半隐半现。它是独居的。乡下的冬春墙洞里,多的是这些独居蛰伏的蜜蜂。我用手指长的小细树枝伸进豆大的墙洞去,拨它。它嗡嗡地啍着,仿佛睡觉被吵醒,愤愤地翻动滚圆柔软的身体——就是不起床。可是,我有的是耐心拨它出来。

春日这样长,阳光米浆一样,从灰黑的屋瓦上摊下来,摊到泥墙和砖墙上,摊满门前的院子。母亲和伯母们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纳鞋底,织毛衣,奶奶侧卧在玻璃窗内的白棉帐子里静静午睡。我和弟弟、堂姐在屋檐下掏蜜蜂。

我拨动细枝,加快频率,仿佛赛龙舟时的木桨挥动,墙洞里的细尘翻飞在阳光的碎片里,简直像是浪花飞溅。我拨动细枝,细枝尽头毛茸茸的木质纤维上,仿佛蘸满我的叫嚣——这叫嚣落在蜜蜂的背上、腹上、翅膀上。蜜蜂落进四面楚歌的境地了。它被我的细枝包围袭扰,它躺在墙洞里愈加不安,发丝般细黑的腿足缩起来,折叠在腹下的阴影里,只把身体努力团起来,全力抵抗着。

它不知道团成半球状的身体更容易被擒拿,我用细枝末端一勾一撬,它就连滚带爬狼狈滚出墙洞——我掏出来一只肥胖的蜜蜂了。它滚落进我掌心的玻璃瓶里,仰面躺在瓶底,茫然的,仿佛又愤又惧,挥舞着细腿细足。很快,它翻转身子,摸着了方向,踉跄似的振翅,在瓶里嗡嗡,四面八方撞击玻璃瓶壁。它撞一回,失败一回,大约鼻青脸肿了,它终于偃旗息鼓,趴在瓶底不动,仿佛在喘息。

它像祖母一样慵懒睡着,硬是被我吵醒,无辜成为我的瓶中物,它一定又恼恨又不甘。它终于放弃挣扎,只身体贴着瓶底,随着瓶子的摇晃颠簸,像躺在甲板上一样滑来滑去,不情不愿地成为我们的玩伴,伴着玻璃瓶之外的我们消磨着长长的春日午后时光。

有时,我会旋开石青色的瓶盖,像是为它打开天窗。它愣了一会,它的翅膀似乎感知到风的流动,感知到阳光的照射,它又振翅了。盘旋着,肥胖的身子攀升到瓶口,就快要逃窜。我啪的一声赶紧盖下盖子,然后摇动玻璃瓶,摇晕它。它又瘫坐在瓶底了。我欢喜不尽,仿佛掌握一个宇宙一般掌握着它的命运,仿佛在对祖母做着恶作剧一般怀着窃喜。

我开瓶子关瓶子,又开瓶子,又关瓶子——它精疲力竭,收拢双翅,贴着底部瓶壁,似乎在与我做着沉默的对视。它定住了,周身的灰黄绒毛在阳光下立着,一根根明亮且历历可数,它像个大半老的贵妇。我将菜叶子掐碎,撂几片进去,它侧侧身,踩几脚,似乎嗅到了菜叶的清气。它像被菜叶的气味唤醒,又开始展翅,却飞不高。它拖着展开的双翅,贴着瓶壁且行且停,它像是穿着黄黑条纹衣裤的祖母,腰间围裙展开飘摆,灶上灶下地忙碌。

堂哥不知何时也加入到我们掏蜜蜂的游戏,他年长我们几岁,到底比我们有阅历。他说,蜜蜂可以吃的。说着,他捉住一只蜜蜂,撕断它的身体,从蜜蜂的腹腔内拖出比芝麻粒稍大一点的蜜囊。堂哥说蜜囊是甜的,那里装着花蜜。弟弟和堂姐叽叽喳喳的,想吃又不敢吃。

午睡的祖母大约被我们吵醒了,她一边穿袄子,一边推开玻璃窗,嗔道:“丫头小子们这样害,又捉蜂子吃了!”

我看见微微肥胖的祖母自屋内缓缓步出,边走边系她的宽大围裙,我心上陡地惶恐惭愧。我转身小跑,找个墙洞,将精疲力竭的蜜蜂倒出来,胡乱塞进墙洞里。

风微微地吹,地上的树影子和人影子都长了。远处,许家塘对面的田野上,油菜正在起薹,红花草正在吐蕾。惊蛰到了。蜜蜂要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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