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睡梦里,秋雨落入湖水也逃不过耳朵的捕捉。窗外是漆黑的湖面,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忧愁,担心刚来陵西湖栖息的白鹭,受不了北方一夜又一夜的寒雨,再飞去温暖的南方过冬。
深秋里,湖心池杉树高飒,叶绿趋向深沉持重,白鹭穿过薄雾从远处飞来,歇在池杉最高处,鸟身随着杉枝轻荡,湖面变得更加宁静而悠远。一直把白鹭当侠士看,羽白双翼挥动在空旷辽远的天空,白鸟飞过的地方才是卧虎藏龙的江湖。
北中原小城面目普通,需像白鹭这般停留四季,才能全面感知它的好,才会沐着寒雨舍不得离开。
眼下,亳菊开得烂漫,米白小朵连绵成菊海云田,清渺素净的药菊香盈盈弥散在空气中,苦芬洁净肺腑,逸香凝神避世,人被种植千年的草本呵护着,秋风引发的萧瑟、凋落、枯萎,被古老的药菊香酝酿成来年升发春气的苞芽。
飘着药香的亳菊,可闻可食可药,霜降后它们会被统一采摘,制成葵盘大小的菊花饼,运往四面八方,开始一朵花的从药之路。新鲜花朵与花萼相连处有微甜的花蜜,蜜甜薄而易逝,采摘晒干后会迅速消失。想喝到最怡人的菊花茶,需得现摘现泡,花香与蜜甜才能完美地保留下来。
花前花后皆人家,家家种花如桑麻。素菊、红芍、白牡丹,小城从来不缺花的慰藉,即便草木凋零、大雪纷飞,花戏楼、薛阁塔、南京寺在寒风里沉默成画,城中仍有一处地方温暖贯通着小城血脉。
老城区下盘桓着始建于东汉末年的八千米曹操运兵道,以大隅首为中心向四面延伸。城旮旯长大的孩子统称它为“地道”,地道入口离学校不远,没有大人接送的时代,它是孩子们放学后探险的乐园。
时光韶远,依稀记得小时候背着书包走过的地道大概只有两千米长,入口陡峭,出口窄小,需先扔出书包,人才能从地道里爬出来。地面上永远渗着寸许的水,撂了一溜青砖踩踏以免湿鞋。四壁坠着汗一般的水珠,触手湿滑,借着入口的光亮,能看见古老青砖上斑驳的青苔,不少砖面有坑坑洼洼的损伤,伤口沉入时光,没人知道是谁让它们受了伤。
几经封闭修缮,再去时,需买票才能进入。在零花钱不多的年代,曹操运兵道依旧是古城少年最常去的地方。与其他游玩的地方不同,运兵道是趋静的,适合一个人静静走过八千米时光。
秋冬天,温厚的地气在这里聚拢,从地面走到地道,立刻被温暖湿润的地气包裹,地气古老慈祥,饮涡河水长大的人,呼吸中承接着熟悉的大地气息,身心同时抵达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人心深处埋藏的情愫,常在深深地下现出真相。没进入地道前,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此生该信任谁,进入地道后,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有了答案:漫长幽深的行进中,你会不自觉地跟在最信任的那个人身后,想拉着衣角,或牵起手。
老城小妮长大后,会心照不宣地邀约心仪的人走一趟八千米古道,若隐若现的心迹在四壁青砖上浮动回旋,待两人一起走出来,仿佛今生今世都有了牵扯不断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