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丽
一
微雨,歇车于露天菜市,转头问一位摊主:师傅,给一个塑料袋可以吗?想把车子坐垫套起来遮雨。
坐于矮凳上的师傅,正聚精会神用小刀撬开着一粒粒锥栗壳。闻声而歇的他站起,转身往蔬菜堆里翻找,笑嘻嘻道:找一个最大的给你。
到底找着一个特大号袋子,可盛七八斤蔬菜的那种,雪白而结实,新崭崭的。我道了谢,将小电驴坐垫包裹起,打一个扎实的结,任再大的风也刮不开。
一圈菜买下来,去水果摊,挑一根红皮甘蔗。摊主削铁如泥,甘蔗皮簌簌而落,被斩成一节一节。扫码付款,两讫。
拎着果菜,绕道“塑料袋师傅”跟前投桃报李——见我递过来的两节甘蔗,师傅放下手中活计,笑呵呵接过。
两个原本素昧平生之人,不过是被对方的善意点亮了而已。
二
自上周开始,每去菜市,总要追着一对夫妻打探一下:你们家的荸荠怎么还没上市?
右手爱夹一根香烟的男人,眯眼幽幽道:还早呢,起码半个月后才能挖。女人一边理菜一边附和:还没到时候,挖早了不甜,我们不能害你噻。
伊是四川人。一次,与她玩笑:你一个天府之国的大好女子,怎么嫁到我们这边了呢。她半嗔半怨:年轻嘛,什么也不懂,还不就是被他骗到这里的。一旁的丈夫嘿嘿两声笑,自顾自忙碌别事。
一年,也是冬天,我问:红菜薹苦不苦。女人言:一点不苦,昨晚上炒了一盘,被我一人干光。末了,她不落忍,添一句:我家他看我喜欢吃,都不伸筷子了。
我一边挑菜一边赞美:你真好福气,有人疼。她不好意思,咧嘴而笑,脸庞迅速掠过那个年纪少有的娇羞。他丈夫坐在另一旁抽烟,喷出的烟圈更加笃定、沉稳。
每年冬,我都爱买他们家自种的荸荠。本土品种,小而红。挖出,不用水冲洗,直接晾干,外皮裹一层薄泥,有暖老温贫的简朴感,关键是甜,虽比市场上药水浸泡的荸荠品种贵一些。
洗净后,露出深红外皮,煞是好看。挑三两枚特别饱满的,置瓷碟中,摆在窗台,当清供。惊艳的外皮,圆乎乎的身体,尖而细长的芽簪子,宛如一只只小鸟展翅欲飞……怎么也看不够。
这样的块根艺术品,总要使人想起遥远童年。去雪地扒几枚,小河里洗洗干净,掰掉芽簪子,皮也不除,直接塞进嘴里,大嚼。或者拿回家埋入火钵,焐熟,掏出来,艳丽的红皮起了皱,轻轻一揭,整个皮脱落掉,入嘴,咵嚓有声,烫而甜蜜。
家里暖气足,加上吃些牛羊肉,易上火。每年冬,隔三差五,清炒荸荠片,抑或煲荸荠冰糖水。无论炝炒煲汤,这种本土荸荠,确乎脆甜无渣。
在我的颜色辞典中,有一种红,叫荸荠红,比玫红厚重,比紫红清浅,是一直偏爱的颜色。我喜欢湖水的钴翠,小溪的清澈,深潭的钴蓝……皆为梦境一样的颜色。
荸荠,在吾乡,俗名“果子”。
许多年不曾吃到故乡的果子了。昨日大降温,去菜市,忍不住又跑到这对夫妻摊位前咨询:荸荠快了吧。
男人说:再等一周!天越冷,荸荠越甜。
三
上周末,去江西来的一对夫妇水产摊位,挑一只鲈鱼。
女人称重后,甩给一旁的男人剖鳞开肚。当日,顾客多极。扫码付款后,站一边等。男人背对顾客,埋首大盆中,一条条活鱼被他快速处理干净,熟极而流地套一只塑料袋,再套一只塑料袋,递与我。
我拎起即走,到家,连鱼带塑料袋一并丢水槽中脱酸两小时。11点,揭开袋子刹那,一条鳜鱼映入眼帘。
可不得了,第一想到,买了鳜鱼的顾客到家发现却是鲈鱼时的暴跳如雷。连饭也顾不上烧,提鱼骑车,赶去菜市。
鳜鱼五六十元一斤,鲈鱼十五元一斤。
去到菜市,说明来意,男人一个劲客气:算了算了,送给你吃吧。并解释,买鳜鱼的那个人当场发现错了,就又补给她鳜鱼了。
我不依,反复询问鳜鱼价钱。敌不过,他才说:38元。
我那条鲈鱼16元。嗯,重新扫给他们22元。他妻子也在附和:付什么钱啊,送给你吃嘛。
转身即走的我,听到相邻摊位的鱼贩言:她真好。
家人看我匆匆出门,菜市且远,咕噜一句:何必呢,明天买菜时顺便补差价不也一样。
一向惜名如金的我,怕他们夫妻二人误解我这一日一夜,夜里无法睡得踏实。
一贯喜欢在这对夫妻摊位购买水产。初夏,有青青脊背的上好小龙虾。深秋,便是来自沱湖、瓦埠湖的螃蟹。
一次,正挑着蟹子,忙完别事的他,凑近,耳语:这批蟹子黄不太多,你挑这一种吧。说着他分别翻开两批次蟹子,让我分别观察膏黄饱满度。遂听信于他,放弃眼前的,拿起另一只塑料盆中的,他依然解释:你是老主顾,我不能骗你。
如此诚信之人,到底少极。
四
另一菜市里,有一对肉摊夫妇。第一次与之打交道,开口便是吾乡口音。一问,果然。他们日日去横埠镇贩一头黑猪过来售卖。走合铜黄高速,一个半小时而已。
渐渐地,熟稔起来。
去年冬日,实在思念故乡红皮白芯品种山芋,对他们提起。大姐说,我们家只有黄心山芋,等我问问我家老爷子可有种……
言出必行,话音刚落的她摸出手机,那头是他父亲的声音。
几日后,再去,真的为我带来一袋家乡的山芋。
吾乡山芋糯甜如栗,不曾在任何地方享用过如此甘甜可口的美味。
儿时的味蕾有着永恒记忆,注定一生无法忘记。一如诗人蓝蓝说过的:一个人的童年比一生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