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雪萱
在敦煌之行中,瓜州榆林窟是除了莫高窟之外,我最想去的地方,这里的壁画足以与莫高窟媲美。瓜州离敦煌一百八十公里,交通不便,只能包车。从网络上找到目的地一致的伙伴,彼此结伴分摊车资。
十二月的莫高窟人迹稀罕,榆林窟更是寥寥。榆林窟前有榆林河穿行而过,在我看过的中国石窟中,几乎都是临河而凿——莫高窟前有宕泉河,西千佛洞前有党河,炳灵寺石窟前有黄河,龙门石窟前有伊河……
榆林窟刚下过一场大雪,又因严冬低温,雪未消融,白皑皑地点缀在河谷崖体间,更显冰清绝尘。这里周围是渺无人烟的戈壁,或许是这样旷古高天的荒凉,让此地千百年来被世人遗忘,让洞窟里佛陀菩萨独享天地静谧。
到榆林窟的人,多数是看完莫高窟才来的,对敦煌壁画都有基础认识。看见黑色图案,知道这是颜料混杂了铅等其他物质造成的氧化,大家也都可以从壁画氧化程度,推知洞窟供养人的身份背景。氧化严重的洞窟多为百姓集资开凿,那些颜色依然斑斓明丽的洞窟,则是由豪族世家所供养,他们使用的是孔雀石、青金石、土红或丹砂……这类纯矿在当时价格高昂,非一般百姓所能负担。
榆林窟第2窟有两幅水月观音图。这两幅壁画并列于西壁南北两侧,其中又以南侧那幅更富盛名——张大千临摹这幅水月观音,拍卖出了天价。
这是一幅非常美丽的画,号称敦煌最美,最具神韵之作:观音上身半裸,肩披绿色大巾,下身是红蓝两色双裙,周身有巨大透明的圆光,面前有流水、莲花。观音斜倚山石而坐,望着天边半藏在云里的弯月,凝神静思。整个画面以青绿的冷色系为主,又以沥粉堆金装饰,显出观音宁静素雅的气蕴,与线条层次的立体感。
1940年代,张大千曾在敦煌临摹壁画两年,这也是他画风的转型期。我曾在榆林窟的某个洞窟里,看见张大千书写的一行文字,大意是“某年某日榆林窟大雪……”在壁上题字这事,当然不可取,但却也不难了解张大千在敦煌两年,不畏寒冽暑热,经日累月地在窟中临摹学习的用功程度。
在榆林窟参观时,遇见一位来自澳洲的华裔,她是一位很认真的中年女士。我们看第25号特窟时,讲解员风趣地介绍着壁画与画中供养人的手势。这幅壁画,正中央的为佛陀说法,旁边近佛陀处有菩萨与伎乐天,底下则是头上有圆光的供养人,而在这群供养人另一侧则是几位初信佛教的信徒。这群初信徒头上没有圆光,但每一个姿态都很生动,有人的手势比“赞”,有的是大拇指与食指交错比“心”。当然这个“赞”与“心”,都是现代人看画时的穿凿附会,不代表一千年前真有这类二十一世纪流行的手势。正当讲解员说“手比心”时,众人马上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此时这位澳洲华裔一脸茫然,疑惑地问:“什么是‘手比心’?”她左近是与我同车来的男士,这位先生热心地用手比给她看,并解释道:比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很喜欢”。
看敦煌石窟是一种特别的感受,如有魔力。虽然洞窟里的光源仅靠讲解员的手电,不知为何,视觉与心觉,却都清清楚楚明明敞敞的,一点也不晦涩混沌。以为连着两天看大量的壁画会审美疲劳,怎知一窟一世界,每个洞窟所描绘的故事如此精采丰富,题材如此涵天盖地,颜色如此绚丽华灿,而洞窟与洞窟间的笔法风格更是迥异殊别,以至于我仿佛是餍食不满的饕餮,一直想再多看一些,多知道一些。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不满足,让我从瓜州返回敦煌之后,又到莫高窟两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