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宋传恂

在没有电风扇、空调的年代里,人们夜晚只能在外面纳凉,在外面乘凉看见的风景就是不一样了。

我村东头有条大埂,绵延几十里长,朝前看不见头,往后看不见尾,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每到酷暑难当的夜晚,沿埂的村民就睡在大埂上乘凉。乘凉用的睡具是凉床,家里小孩子多的,凉床不够用,就干脆把大门板也搬上去,用两条长凳子支着,人就睡在上面。虽然大埂很长,但也经不起如此的“霸占”。为了抢占一块好地方,有的孩子吃过中饭不久,就端条凳子什么的,去大埂上“占地”去了。先去的孩子占得好地方就回家,后去的孩子即使找不到理想的地方,也不会偷换别人的“宝地”。等天渐黑,大人们从田里回来才陆陆续续把凉床、门板和凳子向大埂上搬运。大人一时抽不开身的,孩子们需要乘凉的,哥哥姐姐或弟弟妹妹就把凉床抬到埂上去,哥哥姐姐抬着凉床,小弟弟或小妹妹就爬上凉床让他们抬着走,哥哥姐姐抬着凉床摇摇晃晃,小弟弟或小妹妹在上面哼哼唱唱,场面暖人。

第二天天亮,睡了一夜的村民,把睡具搬运回家。凉床分为木制和竹制两种。木制的凉床虽新,美观,但总热乎乎的,不讨人喜爱;竹制的旧凉床,由于年代久远,被汗水浸染得油光发亮,人睡在上面凉丝丝的。竹制的凉床的面是用竹条铺成的,竹条像一条条金条似的,看着养眼,睡在上面也凉快。但它爱咬人,光着膀子的男人是不敢轻易睡在上面的,头发长的女人也不敢睡,一不小心,一头青丝就会变成蓬松乱草。

这些凉床和门板有新的,也有旧的,有长的,也有宽的,有高的,也有矮的,有缺腿的,也有大小几个窟窿的,它们一字摆开,像是凉床展销会。

孩子们上埂后,不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凉床上享受清风带来的凉爽,而是满世界奔跑,捉萤火虫,玩各种各样游戏,玩得全身是汗,他们就跳到河里洗澡,一两个家长站在台阶上看管他们,与其说孩子们在河里洗澡,不如说他们是打水仗。他们打起的水幕和弧线,在银色的月光下,发出一道道柔和的光亮。

天黑了,大人们忙完家务,陆陆续续上埂乘凉。那时生活条件艰苦,没有什么饮品,偶尔有人家煮锅绿豆汤,在晚上乘凉时,这家女主人就端出,带上碗勺,将绿豆汤分享给大家。虽汤有限,但带来的快乐和笑声是无限的。

那时的河水没有污染,干净清澈。当夕阳染红西天,孩子拿着毛巾、肥皂去河里洗澡,一直到天黑的两个多小时里,河里都有孩子戏水。如有妇女在洗刷碗筷时,不小心把锅或碗什么的掉到河里去,她不急于去捞,等到傍晚,孩子们来洗澡,她去河边,让孩子们捞。孩子一个猛子扎下去,没捞着。另一个说,你不行,看我的。他也不一定捞着,这些孩子争先恐后扎猛子捞,像鸬鹚捉鱼,浮出水面时一下弹了出来,像是脚上有风火轮。冒出来的一瞬间水幕从头上一直披挂下去,他们像是穿了一件洁白的外衣。

那天刮的是东风,人为了图凉快,就坐在凉床的东边。凉床离河沿一步之遥,正常走,不会有滑到河里的危险。那天是一个妇女给婴儿喂奶。婴儿赤条条在妈妈怀里喝奶,他妈妈扭头和别人说话,一个没留神,婴儿从妈妈怀里溜出,妇女一把没抓到,就大叫“不好”,岸上的,河里的人都吓呆了。婴儿一落到河堤上就沿着斜坡向河里滚。说时迟那时快,在河里洗澡的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飞快地向那个方位游去,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先后向同一方向游。只见那个孩子两条胳膊如一对飞禽的翅膀一样,击起白茫茫的浪花,如同一桅帆助他前行。婴儿经过十多米坡度的滚落,一下跌在水里。他刚落水,那个孩子也“飞”到他的身边,一把把他托离水面。其他孩子也迅速地游到了,大家一起把婴儿救上岸,婴儿的妈妈吓得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所幸的是,婴儿喝了几口水,擦破一点皮。

现在的夏天,孩子们都躲在空调房里,不受酷暑的煎熬,虽然舒服,但一点不接地气,丢失了很多童年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