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杰

◎ 鲍尔吉·原野/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是“鲁迅文学奖得主制造的一场心灵地震,在草原味道的冒险故事中,激发孩子对自由和梦想的追寻”。本书封底标识上赫然写着“寻找童话的1001种讲述方式”、“童话猎人计划002”的字眼儿。看来,这是一本童话无疑。此前,我看得多的都是原野的散文、随笔和儿童长篇小说,他的童话是第一次见。

一天的后半夜,六月的草原忽然发生了强烈地震,几百只动物从动物园中慌忙地四处逃窜。松鼠何日木从破损的笼子里逃了出来,之后,遇见了同样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浣熊嘎啦、明干,然后开始了无知无畏的流浪生活。路上,他们看见经历同样地震的塔巴镇富裕大街也是一片混乱,房倒屋塌,电线在空中飘摇,警察列队,救护车呼啸着鸣叫、来往穿梭。他们只好继续往前逃,又看到了地震中哀叹、哭泣的人们。遇到了狍子居日,他们才知道流浪要有“梦想”和“自由”,但首先得让自己能够生存下来。在流浪的路上,他们先后遇到了红腹锦鸡花日、刺猬杰拉、黑甲虫浩日浩,七只动物组成了小分队。直到遇到蒙古族小女孩莲花,他们才相对有组织地一起开始了继续奔波的生活。在余震不断、居食无所的恶劣环境,他们先后经历了浣熊嘎啦掉进下水道、帮助松鼠渡河、浣熊明干断腿、松鼠声东击西地引开动物园工作人员、竞选首领、洪水到来、寻找食物水源与栖居之地、躲避动物园工作人员追捕、受狐狸的欺骗与追踪、拒绝动物贩子并保护动物等重重困难。但是,他们打破固有的樊篱和传统的观念,通过相互配合与协作、自救与营救等方式,最后各得其所:有的主动地回到了动物园,有的还在追寻自己梦想的路上。读罢之后,心灵震荡的余波,远比地震的威力强烈得多。

掩卷细思,这部童话立意高远,情节起伏,语言干净,意境优美,整体布局得体,脉胳清晰,充分体现了一名作家的审美意趣、艺术品格和精神视界。整本书读起来并不困难,相反,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故事行进的节奏或紧张、舒缓,或开心、气愤,完全沉浸在那一群流离失所的动物的情绪之中,好像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动物自有天性,他们本应属于大自然,属于各自所处的食物链之中。但是,从动物园出来的动物就不一样了。他们除了自身所有的动物属性之外,又有人类外加给他们的一些特别的情感因素。经历了天崩地裂的变故,漫长的奔徙逃命、路遇、求索之路中所见所闻,让他们成长了——但并不是说,每个动物都向着人类所希冀的所谓“光明前途”进发,而是遵从了各自的内心:有的喜欢安稳,有的热爱自由。全篇开放式的结局,更使作品富于较强的张力和弹性,这正是原野作品的艺术魅力之一。

其次,这部童话建立在草原的元素、童话的意趣、文学的语言的基础之上,建设性地开拓了儿童世界里避不开的“受困—逃离—解脱—回归”的生活模式。在没有见识更多世事,没有经历更多苦累的孩童看来,逃离学校乃至家长管束的“樊篱”是他们念念不忘的重要“心事”,但最后,他们知道了自己能做到的和应该做到的是什么。因此说,童话的作用在于帮助儿童明白事理、增长知识,并充分善用他们的想象和幻想,陶冶性情,认知审美,努力发现、拓展、总结出成长的不同路径。原野的童话就是如此。狍子居日的“临终演讲”那么优美,完全是人类的情感的“动物版”。通篇读下来,在紧张的氛围之下,徐徐展开的是冲淡、自然的一切,没有丝毫的刻板、造作、扭捏,如原野生命中的草原一般丰沛、丰赡、丰厚。只有具备心境宽舒、幽默诙谐、学识渊博和化繁为简能力的人,才会呈现出如此饱满、阳光的作品。除此之外,他还具备两种难得的品质:诚恳——不是满脸堆笑的假热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有一说一;朝气——不是装扮出来的假天真,而是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生命活力。总之,他有一颗有趣的灵魂,善于调动个人的各种潜能和知识储备,结合自身的生命经验、生活经验,通过特殊的化合作用,奉献出一份又一份精工之作。否则,他不会在所有的文字中都始终贯穿着坦荡、辽远的胸襟,表现出舒朗、透彻的质地。他拒绝含混不清、模棱两可的中间地带。他本身自带的这些秉赋,正是儿童文学作家所应具有的优秀品质。换句话说,原野的这部作品为童话所应有的模样树立了一个可圈可点的范本。

第三,通篇行进的速度多由描写、对话控制、推动,却并不感到单调,反而看出作者擅长调度语言的深厚功力。“树叶像拨浪鼓一样旋转”。把地震说成是“大地发脾气了”。这些都是儿童的语言。特别是关于婚礼那部分的对话,令人忍俊不禁。动物之间的对话,非常适合学生分角色朗读,有极强的舞台剧的艺术效果。书中还出现了大量关于动植物、花草树木的描绘,把草原和森林丰富的物种含而不露地呈现出来。他不仅是作家,还是田野实践者、博物学家。书中动物的名字都是蒙古语的音译,还有大量蒙古族婚礼的习俗、排场与服饰的配色等等知识的植入,为读者不仅带来了新鲜感,而且还增加了对少数民族文化知识的了解。从这点来说,他又是多民族优秀文化的有效传播者。钱理群在《情系教育》中说:“重新观察一切,重新感受一切,重新发现一切,使你自己进入生命的新生状态,一种婴儿状态,长期保持下去,就有一颗赤子之心。”成人作家如何给一代又一代的孩子贡献出优秀的童书作品,这句话也同样适用。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原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