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

茶与禅,是东方文化的“双生花”。它们一起生——茶饮诞生的年代,也是“禅”诞生的年代;也一起长——有茶即有禅,有禅即有茶,二者不可分。如此过程,跟佛教所云“戒、定、慧”无二。也因此,茶与禅结合得尤为紧密。宋之后禅宗兴起,茶事更兴,二者互相渗透,丰富各自内涵。宋时诸多禅宗著作,如《指月录》《五灯会元》《景德传灯录》等,禅不离茶,茶不舍禅。仅《景德传灯录》一书,说及僧徒传承之间以茶传法的事例竟有六七十处。很多关于茶的公案,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诙谐幽默、暗隐机锋、意味深长,能瞄见禅的衣袂或影子。

什么是公案?就是禅师之间谈佛论道的对话,场景对话重现,有点像《世说新语》。因为谈佛论道,很多时候晦涩难懂,难辨法理,就形成公案了。比如这样一则故事:

马祖道一刚开始学佛时,也是坐禅的。南岳怀让去禅房看他。怀让问:年轻人,你在这里坐禅,究竟图什么?

道一说:成佛。

怀让便找了一块砖头,在墙上磨起来。

道一问:和尚磨砖干什么?

怀让说:做镜子。

道一问:磨砖岂能成镜?

怀让说:磨砖不能成镜,坐禅岂能成佛?

道一问:那要怎么样?

怀让说:牛车不动,该打车,还是打牛?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要学坐禅,还是要学做佛?如果学禅,禅非坐卧;如果学佛,佛无定相。像你这样整天坐禅,这不是学佛,是杀佛。

马祖道一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过来。

很多公案,无头无脑,让人看得不知所云。为什么会如此?问得没段位,一看就不是“明白”之人。回答之人懒得“鸡同鸭讲”,或者随便回答,或者胡乱回答,王顾左右而言他,自然也形成“公案”。理解禅的故事,不能从字面意思去理解,而是要深入到文字之外的语境。

语言,是有表层意思,也是有深层意思的。美国语言学家乔姆斯基以为人类的大脑中,有着先天的语法机制,也就是普遍语法;语言有表层意思,也有深层意思;有言语之中的意思,也有言语之外的意思。人只有充分认识语言的先验性和复杂性,才可以进行更好的表达。这些,是以现代方式逻辑严密地加以阐述。那些公案,则是古典的、简略的、相通的方式加以阐明。诸多禅宗故事,记录的是语言的表面意思,至于深层次的意思,必须得根据情境,去苦思冥想慢慢悟。

所谓禅意,从语言的角度来说,就是将意义隐藏在语言文字之外,否定语言的“桥梁性”。

“禅”,不相信语言和文字,也不怀疑语言和文字。语言和文字很奇妙,怀疑它,反而有好的语言,也有好的文字。跟禅意相关的诗,都是好诗;跟禅意有关的文字,都是好文字。欣赏禅意,得有禅心,觉知到互动才是,如糖遇到舌头,甜之味才能觉察到;遇不到味蕾饱满的舌头,再好的味道,也是白搭。

乔姆斯基还有一个观点:语言并不是为了交流而产生的,而是让人类通过它,在大脑中把过去与未来连接起来,形成一种可感知的存在。语言,是“上天”对人类的垂青吗?

茶诞生之后,被人们赋予意义,被认为是有德之物,利于丛林修持,最终由寺院生发出茶道。可是茶本身,是无道德意义的,只是给世间一面镜子,让人们自己去想象。佛教传入中国,与本土文化相结合,发展成为独具特色的禅宗。禅宗纯粹,禅即佛心。和尚、居士日常修持之法就是坐禅,要求静坐、敛心,以静生定,以定生慧,最终达到涅槃境界。坐禅的姿势须头正背直,不动不摇,不偏不倚,经常一坐就是很长时间,甚至可以达几个月。坐禅是需要体力和精力的,茶入寺院后,给予人力量,不仅让人静坐不昏沉,还培育了由内到外的愉悦感。出家之人不知道,以为茶中有神奇的力量,试图擦亮这一面“镜子”,助己进入禅定的觉悟境界。

与此同时,佛家淡泊宁远的人生态度,抑欲忌荤畅素的饮食要求,也与茶保持某种精神性的相通。茶与僧,随即结下不解之缘。于是,茶禅互为印证——茶可以印证禅,禅亦可以印证茶;彼此之间,是对方的清风,也是对方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