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飒
■私读
《盗贼之家》
◎ 马克·特雷尼克/著 广西师大出版社
看到书名的时候,会不会以为它是一本小说?也许,是悬疑、穿越或童话?都不是。它是一本诗集。
马克·特雷尼克是澳大利亚诗坛近年来崛起的一位渐露大师气象的自然写作诗人。马克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本科学了艺术和法律,后获悉尼大学法学博士。毕业后,马克进了律所、出版机构,再转进大学教书。他有五个孩子,在遭遇两次家庭变故之后,经济拮据,再加之教学任务繁重,这个诗艺大器晚成的“异类”的写作冲动被唤醒了,一发不可收拾。他从四十岁开始发表作品,一出道便以数部完成度极高的诗作斩获了多项大奖,《盗贼之家》便是他获得2023年青海湖国际诗歌节“1573金藏羚羊国际诗歌奖”的作品集。颁奖词客观、公正地道出了他的写作理念及成就:“其作品深刻地观照着人类的生存环境,并重新审视诸如爱情、死亡、真理、希望、自然、永恒、不朽和信仰等主题。作为一个对万物的生命延续有着生命承诺的真理捍卫者,他的诗歌从一开始就精于使用隐喻和象征,也因为对生命毫无保留、由衷地捍卫,他的写作因而超越了地域、文化、种族的边界,并因此受到这个地球上许多有识之士的认同和赞许。”
那么,一本诗集为什么以“盗贼”之名?难道是他想博得众多眼球,吸引读者?非也。说到书名《盗贼之家》的寓意,马克说:诗人其实就是一个迟钝的小偷,他们的诗歌,就是造访慷慨的世界时夹带偷走的某物。他还把书的前言命名为“一个迟钝小偷的迟来的感谢信”。他是在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回馈世界,如果他的回馈能比他已经领受的荣誉多出一星半点,这就大大地超出他所愿所能的范围了。看得出,这是他谦逊、克己、自我约束的一个另类称谓。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他始终以谦卑之心、悲悯之怀行走于世的理想与信念的真实反应。
马克说:“像所有诗人一样,我是‘存在’的翻译家。我希望把自我独特的体验转化成诗行。我和众人一样,我被赋予了一次生命;我就要用诗歌来回报,我希望我的诗歌能恰如其分地诠释我对人生的礼敬,讲述个人之外其他的生命,而不仅仅是我有限的人生。”这样的说辞更加明晰。他在诗中一以贯之这样的理念,并勉力奔赴、践约。
作为自然主义诗人,马克使用高度提纯的口语入诗,有时也使用古奥的词汇,文字考究,过于隐晦迷离。他着迷于地质学、天文学、鸟类学、气象学、宗教、文学与艺术等等领域的研究与探寻,他称之为“蓝色机械”。即在物种纷纷消失的今天,后工业资本主义自我生成一种受虐狂品格。但他要做自然的歌手。他称自己气质里的这个“弱点”为“忏悔生态”。这其实更说明他对地理、地貌及自然的熟悉与敬重。诗人在他的诗中示爱、哭泣、深思与考量,看到各种危险和风险,他不是一味地悲天悯人,而是用诗歌的调色板中的智慧、情感,用一颗勇敢的心,对自然万物表达出深切的关照与关爱,并借助写诗再造更新自己的人生。
《盗贼之家》是一本诗歌合集。整体来看,他用字精准、典雅、疏朗,诗文如行云流水,可吟可诵。不知是否因为翻译的原因,他的诗有一种中国古典诗学的影子。意境开阔,诗意丰赡,时有赋比兴的运用。此间有怀古之叹,如咏屈原;也有赋今之作,如写给鲁迅文学院。读他的诗,常常会想起王维、陶潜笔下“物我两忘”及“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及英国19世纪“湖畔派”诗人们文本中的意境,还会想起美国博物学家、散文家约翰·巴勒斯的自然随笔。除了他们所具有的对自然的观察、敬畏与深虑之外,马克的诗里还有反抒情、幽默的成分,以及对全球环保、生态危机的主动参与,从而赋予他的诗立意高远、诗风凝练、意象新颖以及大诗人才具有的结构金句的能力。“使得事物和思想直接显现,使存在的时间性通过空间性而凸显,从而具备了超越地域、文化和时代的丰富性征。”因此,在“优美的文字、深情的叙述、诗意的想象”之外,他的诗还有“沉郁顿挫”的况味。气象、格局、力量及情怀、自然观与宇宙观,一样也不缺少。“平字见奇,常字见险,陈字见新,朴字见色”的文体效果,“像河流一样生活(追求自由);像高原一样写作(不断超越自己)”的艺术主张,“坦然付出爱和温存,在认识残酷的人生真相之后,依旧试图通过自己和身体力行,独特的美学表达,寻到饱受创伤心灵的抚慰,重拾人性的完整”的生存智慧,“生在何方,心系何方。身在何处,心安何处”的人生境界,坦露无遗。
翻译家高兴对他的评价极高:“马克的诗歌富于哲理性的思考,充满生态智慧和生态之美,堪称澳大利亚诗歌创作的一面旗帜。”而外国人对他的评价则更加及物:“马克的诗歌关涉成长和成熟,在智力上是卓绝的。诗人写下这些诗篇,心中涌动着勇敢,一对捕捉自然万物音乐的耳朵,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借助写作,诗人再造更新自己的人生。”的确,他的诗歌观值得学习并实践:诗歌就是其中的某一要素;诗歌是心灵的一个季节。诗歌的节奏,对应了日夜旋转的地球、早起晚归的潮汐和灵魂本身对万事万物长空皓月般的喜悦。诗歌是万事万物流转运行的必要条件,诗歌彰显了席卷全球的革命性变革的伟力,也把人类的善和内心的柔软表达得感人至深。只要有人听到诗歌的如泣如诉的低吟,他的眼界格局为之一变,就有机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有意义,对地球、人生,乃至彼此,释放出更多的善好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