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可能》

◎ 伊夫·博纳富瓦/著 广西师大出版社

从目录看,本书的体量并不大,共九篇:《拉文纳的墓葬》《恶之花》《巴尔蒂斯的创新》《拉乌尔·乌贝克》《文艺复兴绘画中的时间与永恒》《一百二十一天》《保罗·瓦雷里》《诗的行动与场域》《虔敬》。有从石棺上雕刻的玫瑰结、叶漩涡纹饰写起的,内容涉及到对生死、永恒与孤独、“在场”与不朽的生命意义的探寻;有对波德莱尔诗歌的评价:“生动的描述,缜密的思维,简洁的情感,令概念一气呵成,无须在乎词语本身发生了什么。”有对法国具象派画家巴尔蒂斯绘画作品及艺术实践的评述,“这村庄远在天边,就像是一块应许之地”。评价他的作品,其实也是在评价画家本人;有对文艺复兴绘画源头、沿革与观念,艺术与生命,时间与永恒之间的关系的逐一阐述;有对法国超现实主义诗人、作家吉尔伯特·莱利《萨德侯爵》的评析,“他乐见时间在生者中之作为,也喜欢将目光转向死者,就像转向亲属和家人,转向我们与之交谈且他们也与我们互动的人。”有对法国诗人瓦雷里的评述,开篇即“瓦雷里的作品中有一种力量,但这力量却是迷茫的。他有为语言臻至化境而随时献身的意愿和精力,但这对于他确信的蕴含理性的法兰西诗歌却用不着”。读来不觉一愣,不由得再细究下去;在谈到诗的行动与场域时,他角度独特,妙语连珠,思想的力量震撼人心。“诗仍在其密闭的居所中与某种陌生存在的情感厮守,或许那是另一种救赎,另一个希望——总之是一种奇特和难以言传的快乐。”“20世纪最好的诗曾经出现过,在诗里——我想起冰川、荒漠和失传的手艺,还有几个瞬间,我想起了枯石或雾霭——被描绘的对象像海浪一样凹陷下去,如光芒中的一道火焰与自身分离,以申明在它与我们汇聚的瞬间,我们在本质上是何等变幻无常。”“我们的心灵应当为决定性的偶然保持警醒……诗人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末篇《虔敬》分明就是一篇充满哲思的散文诗,通篇为一首充满诗意的美文。这里所说的“美文”并非指词藻华美、行文顺畅、借景抒情的浅吟低唱,而是一种思维与智力的追踪、和鸣,跟得上节拍的精神狂欢,一口气可以跑出去很远,见识到许多美好的自然风物的淋漓酣畅。如一匹毛管锃亮、肤肉发达、精力旺盛的马,在思想的草原上奔驰,必须一眼不眨地追随着它的身影,否则,一星一点的精彩错过都是过错。博纳富瓦充满睿智哲思的美文因独辟蹊径,让读者看到了更清澈的山水、更清晰的日月和更清洁的精神内驱力。那些字词构成的藤蔓,或攀爬,或曳地,或空悬,让人看到了除表面之外本质意义上的分支和歧义。它们也像面包圈,虚设了场景,虚构了影像。人们闻到真实的面包的香甜,触到具体的食物,眼睛和胃肠都得到了满足。但面包被“吃”掉后,“面包圈”去了哪里?它只存在于看不见的思想和意识之中,即使那样,已足够迷人。

后现代主义诗歌大师约翰·阿什贝利说:“博纳富瓦是当今为数不多的真正可以称之为大师的诗人之一。他的作品充满了深刻的抒情主义风格,对哲学和精神问题有着深刻的参与,以及对诗歌本身的热烈执着。”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评价他“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具有极其深邃的视野和深度。他的作品充满了对自然世界的深刻关怀,具备深邃的精神内涵,以及对诗歌变革力量的承诺。”博纳富瓦迷恋哲学和数学,一种属于意识形态,一种属于逻辑学。或许正是这两种不同的意识范畴的知识,使他拓展了思想的疆域、打开了认知的壁垒,从而让他的诗文与之融会贯通,更好地阐释了创作所应达到的高度,解决了写作中遇到的问题。不知这样的理解是否合情合理。

这本书是书评的另一种表现方式。它的出现是一个“范本”——不仅让读者对博纳富瓦所评介的作品产生了阅读其文本的渴望,同时,读书人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也领略了他的清词丽句和深邃思想。两条阅读“线索”并行不悖,渐行渐远渐无穷。那种吸摄人的思维的角力和精神的力量,珍稀而可贵——因为他们都是优秀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