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肖
四十岁是一个分水岭。
四十岁之前,身体各零部件是不存在的,顶多一年感冒几次,抑或吃坏肚子腹泻一次,或者不注意吃饭,饿坏了胃,养养也便好了。
四十岁前,精力无限,熬个夜,翌日精神依旧抖擞……是一匹小马驹奔驰于生命的荒原,四野苍茫天空澄澈,远方有无穷的希望。
“衰老”是缓慢来临的。我们不曾提前做过功课,当生命抵达一个临界点,命运忽然宣读一纸判决书,颇让人愕然,难以接受,挣扎,不甘,充满恨意,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一个冬天,我的足跟似乎不太对劲,这个零部件不再湿润光滑,出现裂纹,渐渐发展成一道猩红的伤口,深夜痛醒……不得不与之周旋,虽气恼,但还得低头耐心对待,开始对这个陪伴我四十余年的零部件给予关爱,比如清洗之后,涂上湿润的孩儿霜、马油等,仔细按摩,让之浸入肌理。久之,也培养了耐心,不觉是什么麻烦事。
我是个急性子,除了读书写作,视任何事为麻烦,比如寄快递、评职称准备材料等等,都是不愿去面对的天大麻烦事。这些年,是无数的疾患教育了我,驯服着我,开始直面麻烦。
比如当下,我正被治疗着的两只被细菌感染了的脚趾甲,需三至六个月漫长恢复期,需要每日涂药,让患病的指甲脱落,再自新。一日,正治疗中的我发现旁边一位年轻女子脚趾甲散发着明亮光泽,情不自禁赞叹,那位中年理疗师接话,她是年轻人嘛,你上了岁数,免疫力降低了,就抵抗不了细菌感染……那一刻,我非常扫兴且失落,何以时时处处总被人提醒上了岁数?一次去洗发,对着那面巨无霸镜子,发丛中忽忽挣出白发四五,我建议吹发师帮忙剪去。小姐姐起床迟了,是被我叫起来的,颇不耐烦,她帮我剪掉两根白发后,咕哝一句:你这个岁数有白头发正常呢。她想赶快结束我这档生意,去洗脸,也能理解。
那一刻,仿佛装嫩被人戳穿,颇为忿忿然。总之不痛快。人真是矛盾集合体——前几年,我不是还礼赞过叶倩文一头银发的飒爽风姿么?她那么自信自由,生命的活力不因白发到来而枯竭,反而更添深度。还有叶童,白发皤然的她比年轻时更见风霜之美?
内核极稳的人,平心静气自然老去。
前几年,特别害怕去公婆家过年。我即将被三名人类幼崽称呼“四奶奶”。第一次被叫奶奶,真是吓得不轻。太抗拒了,除了要准备红包之外,总是仓惶茫然。
今年除夕,我公公与他的一个重孙视频通话,作为同坐于沙发的长辈,出于礼貌,我也向孩子打声招呼,孩子嘴甜,一句新年祝语丝滑而出:祝四奶奶健康长寿!也许孩子妈妈立刻纠正了,孩子复改口:祝四奶奶工作顺利心想事成!
透过童稚的眼,我这位四奶奶确乎真的很老很老了。可是这个很老的人对于老的来临,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建设,她总是患得患失。身体零部件一次次提醒着她,生命已然进入维修期。
冬天的某个凌晨,了无睡意,便也爬起,打开电脑。当刷牙后准备坐至桌前纵横东西时,忽感阵阵力乏,就是严重缺乏心力支撑我长考以及完成一篇文章,万分沮丧关了电脑,又爬上床修养生息了。那是一种什么心情?非嚎啕一场不足以平息那种对于身体无以主宰的痛苦。
可是,我哭不出来,因为没有力气。
常常陷入到对于少年时代的回忆之中,那种奔跑如风的轻盈感,在我的胸腔里鼓荡,当下的身体何以如此滞重?那种有心无力感,时时令人崩溃。
冬日,一有太阳,便抛下一切出去晒晒。小区许多老人集中于小广场,有些老人可以自理,悠悠闲话着。有些老人需要轮椅辅助,他们静如雕塑,活在独自世界里。我望着他们,深深悲哀,不,并非为苍老的身体,并非为了不能自由行走……而是为造物的残忍。
人类何等渺小,甚至我们活不过一株树。短短四十年以后,躯体零部件一个接一个老化,慢慢迎来与疾病共处的日子。老病老病,老与病之间没有缓冲区,两者是一起来到的。
你看,冬去春来,每一株树每一棵草都在自新,年年都是新天新地,风雷不拘。到处茸茸新绿,晚霞每一次将天边铺满,星月永恒,自然界中一切亘在。而我们小小人类,老了一茬又一茬。
四十岁之后,时间一如急鼓繁弦,仿佛被神调快几档,日子总归不经过,一忽儿又是一年。
五十岁时,眼睛这个零部件正式退化。在散光严重之前,不曾觉出双眼的珍贵。如今读书,超过一小时,则难以为继。任何高科技眼镜的介入,也无济于事。是一个凛冬,仅仅读书半小时,字迹便模糊不清,侥幸以为用眼过度导致的暂时不适,岂知日后成为常态。不得不去居所附近眼镜店陈述病况,店员拿过一副100度老花镜让试戴,我看着她递过来的一张报纸,字迹依然模糊。店员云淡风轻建议,看不了书,不看就是,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眼镜店出来,异常痛苦的我在冷风中久久游荡。有几人理解不能持续读书的空虚茫然?
刚开始,难以接受双眼老花这件事。时间久了,渐被命运所驯服。如今去图书馆借回五本书,时限一月,总是不能如期读完,必须去网上APP续借一次。并非时间不够,是老花的眼睛拖了后腿,不比年轻时可以自由连续阅读三四小时。听书呢,总入不了心。读书,才是与作者的一次次心流感应。
一次,要缝一粒纽扣,穿针引线,花去数时。前阵,买回一样厨房用品,说明书字号太小,只有求助小孩。正学习中的他被打断,颇不耐烦。我平心静气规劝,孩子啊,妈妈老了嘛。过后,非常非常悲哀。
有一年,我外婆穿针总是穿不过去,我拿过来,飞一样,长线徐徐引过来了。我外婆接过去,也是悲哀地感念几句……这一晃,隔了多少冬往春来。转眼又是清明,我还总抽不开身,去乡下给她上坟。
常常回到2017年春天。彼时,我的身体可真轻盈。一早,买好菜,总丢放门口,转身去居所附近的荒坡甬道慢跑,回家还可以在电脑前静坐两三个小时,末了还能吃上自己做的午餐。短短一个上午,我可以飞速做好三件事。
那个春天,当关闭电脑,飞奔户外,春阳朗照,世界为之一新。门前李树上,千万颗橄榄大小李子叮叮咚咚闪烁于阳光下,世界从我眼前次第铺开……
多年以后,我尚能回忆起2017年春天的珍贵。我在2017年春天里依然年轻,心力充沛地完成一部书稿,还跑了步。
永远不在了。
如今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无可把握以及无以自控的恐惧。
这个春天,身体屡屡不适,拖了又拖,不得不去医院,借助医学科技手段,查遍身体所有脏器零部件,总是找不出病因。医生建言,你这么焦虑,要学会放轻松,去跳跳广场舞啊,多跟朋友交流交流……
精神层面的焦虑、抑郁,也是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需要直面的吗?
人有称心的日子吗?作为一个拥有低生命力的人,一贯活得艰难。而读书写作,成为唯一宗教,无论过去现在,它给予了我无穷光照,让我成为了我,也让我与无数同类区别开来。
每日午后,小区紫藤花架下,总有一群上了年纪的女性在打牌。春风逶迤,枝枝蔓蔓皆在萌发。一路感念,人类的心如此闲静,莫非曹丕所言的“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而我,总是深陷“今我不乐,岁月如驰”的低落中,纵然也懂得“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不过是活在了命运的深渊之中。
每一生命个体,皆有不同的维度深度。
当右肩开始疼痛,还当回事前去推拿理疗,随之右胳膊举不过头顶,真沮丧不已。殊不知疼痛是长着脚的,如今又走去了左肩左胳膊……我的精神意志锻造出坚韧,确乎习惯了疼痛,连推拿也不去了,偶尔舒展双臂,甩一甩,就也尚可,一切不在话下。不就是与疾病共生吗?
生命来到另一层,与痛共生之境。
右膝疼痛,阻止了持续慢跑,可以去练习乒乓球、羽毛球啊。
至此,躯体自上而下:双眼、双肩、右膝、脚趾甲,无一例外难逃自然规律。
造物利用肉体衰残疼痛,在教我们学习生老病死这四门功课。它也让我额外珍惜每一个春天每一次花开。
当伫立荒坡眺望晚霞,当漫步春夜仰望明月,每一阵微风徐徐,我都想抓住,甚至想将湖水的波纹一并镌刻于心。2025年春天几欲消逝,人世一如白云苍狗,岁月不过白驹过隙,短若朝露,渺如烟云,什么又是恒久的呢?自然界的花开草绿鸟飞虫吟,永远在四季流转中永恒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