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涛
《痛苦是条虫》 ◎麦家/著 中信出版集团
这本访谈录是麦家首次将创作的“解密密钥”对准自己。全书收录八篇横跨十七年的深度对谈,从早期的创作困境到晚年的生命顿悟,字里行间铺展的,是一条关于“痛苦”的完整轨迹,每个细节都带着滚烫的真实。
在《创作路上的“荆棘”》篇里,他讲起三十多岁困于《解密》十七次退稿的焦灼。那些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缘被手指磨得发毛,有的还沾着邮局的墨渍。信里“叙事拖沓”“人物单薄”的批注是编辑用红笔写的,字迹凌厉。而他自己在每封信的空白处,用蓝笔密密麻麻写满修改思路,第三封退稿信的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那时候租的房子没暖气,冬天改稿时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热水袋抱在怀里,看这小太阳就觉得暖一点”。他说这话时,访谈镜头扫过他当年的书桌,木质桌面上还留着墨水渍和热水袋烫出的圆印。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坚持从不是“咬牙扛”,而是在绝望里给自己种一点微光,哪怕只是画在退稿信上的小太阳,也是对抗痛苦的勇气。
到了《高原上的生命顿悟》篇,年近六十的他变了。镜头里的林芝青稞田泛着浅绿,风里带着青稞的清香。他坐在田埂上,手里转着串磨得发亮的玛尼轮,另一只手捏着株青稞穗,指尖轻轻捻着穗粒。“你看这青稞,冬天被雪埋着,叶子都枯了,可根在土里偷偷吸水、长须根”,他说着把青稞穗举到阳光下,穗粒上的细芒闪着光,“我四十岁那年,改《解密》改到第七稿,觉得自己要垮了,就来这儿待了半个月,每天看青稞,才明白‘熬’不是等天亮,是在黑夜里也知道根在长”。他的口袋里还揣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磨破的蓝布,里面夹着张2008 年的火车票,那是他退稿后第一次来林芝的票根,票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这个细节像根线,串起了他的过去与现在: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如今回头看,都是让根扎得更深的养分。
从《童年的月光日记》篇里,那个被同学堵在巷口抢作业本后,躲在院子里对着月光写日记的敏感少年,到《自我剖白:与脆弱相处》篇中,坦诚自己写不出东西时会“对着空白文档发呆,甚至想把电脑砸了”的成熟作家,痛苦的痕迹始终都在,却慢慢变了模样。《童年的月光日记》里,他展示了那本带锁的日记,封面是蓝色硬壳,锁已经生锈,纸页泛黄,有几页被泪水晕得字迹模糊,写着“再也不跟他们玩了”“爸爸今天又骂我了”;而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他十五岁时写的:“今天语文老师夸我作文好,以后我要写故事”。那行字的笔锋比前面有力,旁边还画了个小本子,原来早在童年,痛苦就悄悄推着他走向了写作,那些没处说的委屈,都成了后来笔下的故事。
61 岁的麦家用十七年的八篇对话告诉我们:与痛共生从不是“打败痛苦”,而是学会和它“坐下来说话”,看它藏在退稿信的墨渍里,躲在母亲的针脚里,落在青稞的细芒里,然后发现,那些曾经的“疼”,早已悄悄变成了我们的“韧”。每一次与痛苦的对视,都是与自己的和解;每一次在困境里的“慢一点”,都是破茧成蝶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