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5年10月13日
美丽安徽
第7版:

生命中最后的功课

■声声叹

米肖

90岁的婆婆,罹患阿尔茨海默症四五年矣,一直由公公及公公表妹照料。年初,病情愈发恶化,认知功能渐失,回归至婴儿期。整日躺床上,臀部起了褥疮。除了饮水,几乎不进食任何固体食物,瘦得皮包骨。仅仅月余未去,等再去探望,乍一见她,非常难以接受。人到了晚年,何以被病痛折磨至枯骸状态?我主张立即送医。倘这样拖下去,老太太怕是坚持不了一周。

到底将老太太送去医院。医生诊断为脱水导致的枯瘦,日夜输液。老太太奇迹般挺过一关,慢慢调理,重新自主进食。月余,出院,兄弟们去家继续轮流照护。

听家属言,在医院时,老头偶来探望,两个哥哥分别与其大吵。我问何因。家属说是两个哥哥埋怨老头没有将妈妈照顾好。作为一个极富同理心的人,当时的我还帮老爷爷讲话,也不能苛责一个92岁高龄的老人,毕竟上了年纪,何况也照顾了老太四五年,非常不容易了。

不过是家属隐瞒了吵架主因而已。一日,我去医院探望,二哥说出原委。婆婆娘家侄女亦常去家探望。一次去,发现婆婆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一问才知,是“二哥”用额头顶的。公公在家排行老二,婆婆一直称呼他为“二哥”。婆婆侄女一直瞒着这件事,直至婆婆住院,方才对哥哥们提起这一茬,说公公不仅对婆婆身体造成伤害,也还有语言暴力。哥哥们听闻这些无比愤怒,遂与公公发生语言冲突。

婆婆对于这桩婚姻,真是付出一生所有,让人意难平……

公公是乡下富农家的孩子,不愿子承父业,通过刻苦读书,考上师范,进城做了一名小公务员。出身郊区的婆婆到了近十岁的年纪,依然渴望上学读书,一再强烈要求下,父母勉强同意,末了被嫂子嫉妒,大闹:凭什么小姑子去上学,我不能,家务谁做?婆婆承诺父母、哥嫂,上学一定不耽误家务。然后呢,放学回来的她,丢下书包,开始洗衣喂猪做饭,作业总是留待夜深完成。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一个觉醒后的乡下女孩,为了不当文盲,该要付出几多代价?我仿佛看见一个大龄女孩坐在一年级教室里的模样,放学后的她深陷无穷的家务里。深夜,当全家沉酣而去,一盏油灯下,一个孤独的女孩正埋首功课中。此情此景,真是令人心痛呢。这个勤勉的女孩顺利考上初中,整个人非常有灵性,深得老师偏爱。初三那年,女孩十八九岁了,被一位欣赏自己的老师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

那人便是我公公。眼前这名师范毕业生一表人才,我婆婆相当满意。接着,婆婆以优异成绩考上一所化工专科学校。曾经,她好几次与我谈心,讲到过去恋爱岁月,是遗憾又包容的语气:你爸每次送我去上学,步行到火车站一路并肩有说有笑,但是,一到买票,他就拼命往后缩。

那个年代,一名小公务员的月工资应该不算少吧,仅仅几毛钱的火车票而已,也不愿给女友买?太没担当了吧。我非常疑惑:你怎么愿意嫁给他的呢。

婆婆总是说,自己理解他。乡下兄弟姐妹多,生活艰难,一发工资,三分之二都寄回家里了,所以就抠嘛。二人恋爱期间,每逢寒暑假,公公骑车去婆婆家,车胎的气时不时被亲戚家孩子们偷偷放掉。连孩子们也看不惯他,这个姑爷太小气,每次来,糖果不带一个,我们要把他车胎的气放掉惩罚惩罚他。

这些,都是婆婆当着好笑的事情说出来的,颇有一点忆苦思甜的家风。婆婆一辈子挺崇拜公公的,送他一外号“老解决”。公公呢,确实智商奇高,一生热爱学习。甚至疫情期间封闭在家,他气定神闲网购一只葫芦丝,学习吹奏,自得其乐打发时间,丝毫不焦虑。还常劝慰我,不必思虑过度,人一生要学会随遇而安。

家属回忆起的童年场景,莫过于,放学回家,妈妈尚未下班,家门口总时不时蹲着一批批陌生人。他与这些陌生人一起等待妈妈回家,一问,俱是来自爸爸老家那个叫做“靠山集”的村子。妈妈毫无怨言,一批一批,热情接待,留饭留宿。

公公是一个非常顾家之人,兄弟姊妹五六,老大早早去了外省工作安家,身为老二的他,一在城市站稳脚跟,迅速带出两个弟弟,将老母亲乡下户口也转到城市。在他的安排下,一个弟弟任职于县城供电局,最小的弟弟十余岁便来到家里,由我婆婆照顾。公公这个幺弟至今尊称我婆婆为“嫂娘”。婆婆说起,这个幺弟刚来家里时,身上生着虱子,是她一点点想法子帮他驱除虫子。尔后,供他读书上大学,走了出去。

十余年前,每当婆婆向我回首往昔,公公不惜见缝插针大肆提供情绪价值并给予婆婆深刻赞美:你老婆婆是伟大女性哎,我们全靠山集人都知道她的。

在家属的童年记忆里,妈妈总是忙忙碌碌,下班急匆匆回家,烧好饭,当四个孩子狼吞虎咽着,妈妈又去洗衣服。大院里一口井,需打水洗衣,搓衣板架在大木盆上,妈妈耸动着双肩洗啊洗啊……洗好后,再匆匆果腹,都是兄弟们吃剩下的饭菜了。一次,好不容易能与妈妈同桌吃饭了,懂事的二哥夹了一只鸡腿给妈妈,没为爸爸夹菜,还惹得爸爸生闷气……

四个孩子对妈妈一生的付出看在眼里,对妈妈的感情格外深厚些。如今,母亲因病回归至婴儿状态里,当他们听闻父亲竟将可怜的母亲额头磕出一个大包时,想必无比悲愤——这可是为父亲家族倾情付出一生的忍辱负重的母亲啊。感情上接受不了,于是大吵。

如今,婆婆从医院回家,他们兄弟仨排好班次,日夜守护。我一直替两位哥哥以及家属犯愁。生命力顽强的婆婆挺过这一关,余生尚有许多日子,并非一月两月,而是一年两年三年。有时夜里非常闹人,无法入睡。她孝顺的孩子们,一个个的,年岁也大了,怎禁得起这样的长久折腾?这种目前无药可解的病,让她消失了智力,再也没有了感知力。

家属每次回来身心俱疲。我一想到这样照护老母亲的生活没有尽头,还真是挺绝望的。

不得不写到公公了。

这位老人,平素处世聪敏大气,但,就是特别“护食”。我不知用这个词形容他,恰当不恰当。总之,他不爱多做菜给儿子们吃。每道菜,小碟子里一丢丢,口头禅无非是:做多了吃不掉浪费。

年节时,我们一家三口回去看望,饭桌上那盆汤的分量,仅仅足够我、孩子两人喝而已,何况五口人呢。如今,儿子们轮流回去日夜照护母亲。一日三餐的菜量,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前年吧,二哥一个人前去照顾老母亲。勉强应付过午餐,晚餐几乎无菜可食,剩一点点在那里,二哥不忍下箸,只好剥生蒜佐饭。智力尽失的奶奶好奇:儿啊,你怎么吃蒜不吃菜?老爷子粗着嗓子冲奶奶:你不懂,生蒜杀菌,吃着有好处!

荒唐至极。我能理解几位哥哥的悲凉心境吧。日夜照护可怜的妈妈,身心俱乏,末了连一日三餐也吃不好。

这究竟是怎样的老人?自己年岁大了,吃得少,但儿子们正值壮年,是需要饭菜补给营养的啊。照顾公公的亲表妹,去年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向我悄悄倾诉,晚餐喝稀饭,半夜饿醒睡不着。我告知老爷子,你年龄大,消化缓慢,晚餐一碗稀饭可以,老姑才刚刚七十岁,怎能让她与你一起喝稀饭呢。公公最担心老姑离开这个家。他从小是在外婆家长大的,与这个小表妹感情亲厚。

十余年前,奶奶亲弟弟尚在世。大年初一,婆婆让我们去她弟弟家拜年,顺手拿了床底下两瓶酒让带去,老爷子瞬间不高兴,咕噜道:这是我儿子买给我的哦。

我惊愕不已:你的儿子们每一年节成箱成箱往家提酒,多得喝不掉,有的酒已经蒸发掉半瓶。一家人,何必分彼此。

这一两月来,老爷子大抵彻底伤了儿子们的心了。一向菩萨心肠的二哥对我说起老母亲,无比沉痛:你老婆婆封建思想重,一直把老头子摆在第一位,四个孩子都是靠后的。

婆婆这样的女性,虽有知识,但一直以丈夫为天。婆婆早年对我说起过,公公身体健朗的因素。一是童年家里富裕,未曾受过穷,丰富营养打好了底子。婚后,她一次次想方设法搞回紫河车给他补养身体。婆婆自小家穷,饱一顿饿一餐的,身体差极。她怎么就不晓得给自己补一补呢?紫河车,就是一味高蛋白。穷乏年代,足抵十余只鸡蛋吧。

这也是她的孩子们为她愤愤不平的因由吧。

婆婆健康的那些年。每逢年节,我们回去探望,珍馐美馔满桌。若我们提前电话说明日回家,她放下电话,急忙自冰箱拿出老鸡解冻,提前一夜,焖好一锅好汤。有时,小肉丸汤里还要另串鸡蛋花,蛋白质早已超标了。在她,总是一句口头禅:都是亲的热的,不给我孩子们吃好怎么行。

每次饕餮完一桌美食,临走还总要额外带上许多。尤其小孙热爱的食物,她倾其所有。当她渐渐病了,记忆一点点丧失,也苦于打理家中一切了。可老太太依然有肌肉记忆,常吩咐老姑:妹妹呀,你看家里有什么,拿一些给他们带上。

当老太太的病一日深似一日。一次,我们临走,老姑新拆一箱酸奶,拿出两盒给孩子。老爷子大叫一声:有零散的,你怎么还拆一箱。老姑好尴尬,翻着眼白不出一言。零散的,就一盒。那一堆堆一箱箱的,怎么就不能多给小孙几盒呢?你这样大叫一声,叫你表妹多难堪。我也算是心细之人,每每回去探望,必揣摩着购买二老爱吃的东西——奶奶热爱巧克力等一切甜蜜食物,爷爷爱食蹄髈等。

望着茫茫然看着我们的奶奶,我的心里唯余沉痛。

老爷子也许是一种心理类疾病,天生“护食”。没法子想。他唯一的孙女国外留学,每年回国的机票钱,都是他自告奋勇掏的。这个以万为单位的钱,他偏偏慷慨,却不舍得花点小钱买菜给儿子们吃。世纪无解。

衰老,疾病,是我们生命中最后的功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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