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儿时,冬日,霜晨雪早,揭开锅盖,热气蒸腾中盛出一大碗烀山芋,一只只快脱了皮,常有一面被烤出焦斑,特别的香。喝粥,剥山芋皮,“呼噜”声中,缩颈而啜,周身俱暖。冰天雪地的日子,热粥冒着白雾,山芋吐出白雾,人一张口又是一团团白雾,有点像天宫里的小神仙了。揭去烀山芋的轻薄红皮,咬两口明黄山芋瓤,粉糯且甘甜,真是惬意,再喝两口稀溜溜的豇豆粥,嚼一块清脆爽口的萝卜干,“嘎嘣”作响,声动十里,一顿山芋就粥,虽是粗朴饮食,却吃得鼻尖冒汗,知足常乐。如此清晨,感觉也好。

庄户人家每年都要种不少山芋的,可蒸,可煮,加些青菜熬山芋菜粥,撒点盐花,别样鲜美。又可切成丁,和玉米碴子一起下锅,煮就的玉米糊,甜滋滋的特别解馋。我在北方当兵时,还尝过拔丝山芋,用白糖熬成汁做的,夹一块山芋,能扯出老长的丝,光闪闪的。记得在老家,秋天挖下的嫩山芋,也可去皮,切碎,与毛豆米一起下锅,烧出来的一盆山芋毛豆米,松花黄伴翡翠绿,点缀三五粒青红椒,别样的好看,粉嘟嘟的既当菜,又当饭,极受欢迎。山芋切成薄片,落花一般撒在草屋顶上、黛瓦顶上,白天晒,夜间露,风吹,霜打,几天后就收却水分,成了灰白的山芋干。既便于储存,清水一泡煮粥做饭,温温柔柔的又香又韧,吃起来别有风味,又是孩子们解馋的零食,装上半口袋,蹦蹦跳跳地上学下学,跟着大人去看电影,边走边嚼,咬一口“喀嚓”作响,嚼上一阵才慢慢咽下,那经了阳光、清风以及霜气合成的香醇与微甘滋味,真是让人享受。

严冬时候,最馋人的当然是烤山芋。即便是北京、上海这样的繁华大都市,街头也有烤山芋的吆喝声,哪怕最时尚的女子,也会循着那一声苍凉的吆喝声去寻找,或者鼻子一抽,便知道有人在卖烤山芋了——那特有的浓香,又甜美又芳醇,冒着白气,是最接地气的人间烟火滋味。挑挑拣拣地买上一只,烤得流出了糖稀的那种才是最美,边走边撕皮,边焐手,边咀嚼,风雪之中,便是看一眼橘红的山芋瓤已是让人惊艳,咬一口,瞬间暖至心田的香甜与满足,是不是让人想起远方的家与亲人,还有和美的乡村生活?烤山芋曾经就是乡间小儿的冬日最爱啊。黄昏时候烧晚饭,随手将两只大山芋扔到灶塘里,一锅白米粥“咕嘟咕嘟”着熟了,并不急着将那两只烤山芋夹出来,得在余烬中焖上一阵,像让爱睡懒觉的孩子睡足了,消了起床气,滋味才更美。不过有时候,被玩伴叫去捉迷藏,或听大人讲些趣事轶闻而忘了也是有的。待一拍脑门想起来,赶紧从灶塘里抢救出来,余温中的烤山芋早已被烤成焦炭,拍拍打打地剥出来,只剩枣核大一块罢了,却异乎寻常的甘甜,无可比拟的浓香,第二天舌尖上似还有那烤山芋的余味在萦绕。许多年后尝遍天下美食,也还觉得自己动手、自家灶塘里的烤山芋是天下之最,其中定然也包裹了一份蜜甜的乡愁滋味。

那时冬月,有时家里到客,睡不下了,最常见是打地铺。地铺就在灶门口,在厚厚的稻草上面铺了被褥,人睡在其中就成。一个翻身,稻草“窸窣”作响,一股好闻的草香会洋溢出来,暖和得很,感觉新奇又好玩。夜里大雪,北风嘶吼,干脆起身烧一锅山芋茶,多添水,卧几只削了皮的山芋,山芋熟,茶也好。盛出来,吃山芋,喝山芋茶,浑身暖洋洋。与我睡一起的是大哥,他会讲故事,刚读的小说,天南地北的新闻、传奇,一股脑儿讲给我听,他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津津有味。那样的雪夜里,手里是一碗热乎乎的山芋茶,耳畔是新奇迷人的叙说,身下是暄软和暖的稻草,喝口热茶,又吃山芋,听人在为你讲故事,感觉再黑的夜晚也有光,再大的雪花依然美,再冷的冬天仍有希望。迄今想起,那些与大哥睡地铺喝山芋茶的雪夜,就是最温暖的冬天,外面多寒冷,心上就有多温馨。虽然窗外刮着北风,飘着大雪,但一想起,就是暖意融融的春天,不光口腹肠胃,精神上亦觉煦暖与光明,那是童年时候的冬夜之乐。

冬天山芋怕冻,农家常将其拥裹在稻草之中。纵是如此,还不免冻坏,损失过半,可惜了。但贮藏时间一久,山芋中的大量淀粉会转化为糖,咀嚼起来清甜又可口。那时候,晚自习归来,口干舌燥,我会到厨房里找只山芋,专挑家乡俗称“小麦藤”的黄心山芋,皮薄,肉厚,鲜嫩,无渣,找那种不坏不烂的,洗净,削皮,咬一口,“咔嚓”,再咬一口,“咔嚓”,在一地霜花的寒夜里,真能听到春冰乍裂的声响,舌尖同时涌上一股甘甜的冰爽汁液,水汪汪的特别解渴,也解馋。那时家贫,冬天里吃不上水果,削一只黄心山芋当水果,清甜,爽脆,也能嚼得心满意足。

如今山芋品种多了,有小巧可爱的紫薯,有糖分较高的蜜薯,有粉得噎人的板栗薯,它们虽模样不同,味道有异,却一样的朴实,憨厚,如家乡父老一样寡言沉默。哪怕被切成条,晾成山芋干,被我从乡下老家带到城里,挂在厨房窗外,仍让我喜欢。看上两眼,就想起远去的乡间生活,然后随水米下锅,熬成粥,煮成饭,慢慢咀嚼,慰慰乡愁,在微甜与温软滋味中,回味远去的纯真岁月与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