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油菜花一开,田野里热闹起来,好像一首舒缓的乐曲,一路冲向最辉煌的乐章。金黄的音符涂着彩、发着光、闪着亮,如奔如流,四面合围,涌向远远近近的村庄。
这时节大地上是华美的,桃红,李白,菜花黄;可是只有油菜花开放,春天才会真正放达明快起来。
作为乡村教师的我,常在上课或备课的间隙,一抬头,就看到窗外油菜花海汹涌,将办公室窗户扑成一格格儿的金黄。那时心里格外亮堂,明白了什么叫年华灿烂——青春,是不借助任何装饰的明媚和活力。
这时,我总会走近一块油菜花田,痴痴地望,痴痴地想。我惊叹于那种节令的大动作、大气势。一田一田,一坡一坡,油菜花几乎在完成同一个动作:抽薹,分枝,含苞。太阳一出,漫山遍野都是辉煌。上有来自天上的阳光,下有来自地上的金黄,黄与黄重叠折射,交相辉映,又各自辐射、引爆、渲染,远远近近,金粉迷离,灿烂明亮。
田野里,充满浩瀚而热烈的能量。
我把每朵花想象成一个个生命体,感觉她们是数以亿计的表演团体舞的小女生,化上金黄妆面,身着翠绿裙裾,站着整齐队形,一声号令,便齐刷刷舞动成了漫野“阳光”。
是的,油菜花是山野里成长的小女生,山间坡地,路边地头,随意在哪儿,都不挑地儿。单朵的油菜花,看上去细碎弱小,小小四个花瓣,只有一种色调。《群芳谱》《花镜》一类花卉古籍根本没拿她当回事。或许是因为数量太多了?不只油菜花,世上万物皆如此,多了便显得平凡,平凡到一定程度,就被忽视甚至轻视了。还是村人跟它相亲近——《随园诗话》中商宝意写《菜花》:小朵最宜村妇鬓,细香时簇牧童衣。他的同乡刘鸣玉和诗:半亩只邀名士赏,一生不上美人头。
“不上美人头”,是美人不屑,更是因为美人不懂——她们欣赏不了这种朴素和随性。我,却爱着:爱那布满山野的油菜花部落,也喜欢着其中单独的一株;爱它们开花的努力,也爱它们向着平凡人间奔跑的理想。我路过田畈时,曾看到荒地里一株,孤零零摇曳的油菜,那是上一年被遗落的花籽。她像一个女孩子,走出了队列,离开了集体。孤单么?它摆摆腰肢,不以为意。
整块地的油菜花更让我震惊:我的眼睛近视,需要这样的视觉盛宴;我的心胸不宽,需要这样的浩渺引领。想想吧,即使在春意盎然之际,能占据春天整个时空的,也只有油菜花。那耀眼的金,明媚的黄,朴素的蕊。你扳着手指数一数,世界上,还有哪种花,在同一时期、同一区域,一夜之间开得出这天文数字的花朵?如果一块油菜花地,是一个花的班级;那么,放眼田野,一田挨着一田,一田大于一田,整个田畈都是花的学校。
不管晴雨,它的色彩不褪不减,萎谢之前一直新鲜明丽。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我也曾是“追黄蝶、入菜花”的孩子。那时,不知油盐酱醋,不懂油菜花美。若干年后才知,油菜花籽榨取的菜籽油占据着食用油的半壁江山。“不上美人头”的油菜花,连接着土地、生计与文明,是一种经世济民的实用主义浪漫。
如诗中所说: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