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光潜

汉字之美,藏于笔画,蕴于意境,形意兼得乃大美也。

一个看似简单的“与”字,拆开来看,竟是“一”“勺”。如一勺清水,涓涓而出,润物无声。“一勺”是给予,是馈赠,更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而深沉的情感传递。我尊崇一勺为与的处世哲学——真正的给予,不在于多寡,而在于是否合宜,是否用心,是否让人心生暖意而非心理负担。

“与”字古时写作“與”,《说文解字》释为“赐予也”,本义即为给予或赠予。它从双手捧物的“舁”,又从勺形的“与”,会意为双手持勺,将物分予他人。这“勺”是小小的容器,也是给予的工具;而“一”则是用心的起点,是推予的动作。一勺之量,不多也不少,对于非贪婪之人而言,应该恰到好处。这便是“与”的初始意象,不是倾囊相授,也不是吝啬不予,而是以一种得体且有度的方式,传递美好的心意或心灵的霁光。

一勺为与,本来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可现实中,我们时常见到“与”的失衡。譬如有的人不管别人心理是否能够接受或承受,以己之意赠人厚礼,令受者惶恐不安;也有人抛砖引玉式的施恩图报,令“与”沦为一种“来而不往非礼也”式的交易,失却了真诚;更有甚者,以“与”为名,行控制之实,将所谓善意转化为他人的精神枷锁。如此“与”,早已背离了“一勺”的初衷。一勺为与,应该是“润物细无声”,悄然暖人心。

赠与他人,应该“身份相符”“相偕相契”。

无论是赠与的内容、方式、时机,都必须契合双方的关系、地位和情感基础。父母给与孩子一勺粥,是养育之爱;朋友间分享一勺糖,是情谊之甜;陌生人递来一勺水,是雪中送炭。这“一勺”之与,不在于“一勺”的价值几何,而在于它是否“恰如其分”。身份不符或无偕无契,结果可能各得其所,譬如富人赠我满堂金玉,我可能感到的是羞辱。相反,我若强赠富者以珍玩,我可能给人以虚荣之虞。现实中,来而往之,常以少胜多、以精见情。也许一勺清茶,胜过千杯佳酿;困惑时的一句安慰,可能抵得万两黄金。

“与”字的演变,也折射出汉字文化的变迁。古之“與”或“与”,不仅是给予,更有“参与”“结盟”之意。《论语》有“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这里的“与”,是“相与”“共处”之意,强调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与归属。而“党与”则指意趣相投或志同道合者结为群体,以求共进共退。这便赋予了“与”的集体主义内涵——人是具有社会属性的,并非孤立体,而是通过“与”他人建立关系,融入集体,从而实现人生价值或获得共赢。一勺之水,可能只解一人之渴,但千人各予一勺,则可汇成江河。譬如古代井田制中,八家共养公田,正是“与”的实践:每家出力一勺,共成大业。现代社会的公益、志愿、共享经济,亦是“与”的精神延续——“一勺”时间、“一勺”技能、“一勺”资源,汇聚起来,便能照亮一个角落,温暖一座村庄,甚或一座城市。

下面的小故事,不知你听过没有?

一位老人在每年寒冬时节,每天熬制一桶热粥,放置路边,供路人自取。老人家从不现身,也不留名,只在桶边放一勺,并于木桶上贴一张纸条:“请自取,一勺足矣。”

有人问:“为何不多给一些?”

老人笑答:“一勺暖身,两勺贪心。给予之道,在于适可而止。”

一勺为与,既蕴含了生活的哲理,也体现了人性之美。恰到好处的“一勺”,能够唤醒人性中的感激与善意。一勺为与,也可能只是“一勺”微光和“半勺”暖意,正因如此,世界才会变得温馨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