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诚
朋友寄了明前茶来。永嘉的乌牛早,茶叶扁平光滑,嫩绿光润,装在小小锡纸袋里,打开,一股清气扑鼻。烧了水,烫了盏,茶投进去,注水。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一根一根竖起来,像小小的雀舌。汤色嫩绿明亮,喝一口,滋味鲜爽,回甘悠长。
喝着喝着,想到一个词:一瓯春。瓯是茶瓯。
唐人喝茶,用瓯。宋人也用瓯。苏轼写过“且尽卢仝七碗茶”,碗也是瓯。刘子翚写过“犹有清馋未已,茶瓯日食万钱”,瓯也是碗。杨万里有首《以六一泉煮双井茶》,开头便是“鹰爪新茶蟹眼汤,松风鸣雪兔毫霜”。一只兔毫盏,是个好茶瓯。宋人比唐人更讲究茶器,黑釉的、青釉的、白釉的,各有各的好,但“瓯”这个字,一直用下来了。
作家朋友周吉敏说:“你见了瓯窑青瓷,也会喜欢的。那淡淡的青,有两岸青山夹溪流的清澈灵动,也有雨润春山后的清透莹润。”她是温州瓯海人,温州古称东瓯。瓯,既是盛器,也是地名。瓯海,就是因《山海经》有记载“瓯居海中”而得名。瓯窑是著名的瓷窑,窑址分布在瓯江上游两岸,以温州为中心,创烧于东汉,三国两晋时产量最多,釉色青中闪白,被称为“缥瓷”。晋人潘岳在《笙赋》里写“倾缥瓷以酌酃”,说的就是这种淡青带白色的瓷器。同时代的杜育在《荈赋》里说“器择陶拣,出自东隅”,唐人陆羽在《茶经》里转引时写成“出自东瓯”。是误写还是确指,学者们还在争论。但瓯窑因茶而名,却是事实。
唐时的瓯窑,胎釉结合紧密,润泽如玉,部分产品质量接近秘色瓷的水平。宋以后,瓯窑渐渐衰落,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恢复烧制,如今已是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只瓯窑的青瓷盏,捧在手里,那淡淡的青,确如吉敏所说,有青山夹溪流的清澈灵动,也有雨润春山后的清透莹润。
瓯还是瓯江。瓯江是浙江第二大江,发源于庆元县百山祖,流经丽水、温州,从温州湾入海。为什么叫瓯江?一种说法是,瓯江上游峡谷中,江水像个瓯,把两岸青山抱在怀里。还有一种说法,瓯江流域古称瓯地,是百越民族的一支——瓯越人的居住地。东汉时称永宁江,东晋时称永嘉江,唐代才叫瓯江。瓯江两岸,青山夹峙,溪流纵横,春天时,江水碧绿,油菜花黄,茶园翠绿,白墙黛瓦的村庄散落其间。此江的春日,正是江南最动人的时候。
瓯,当然还有茶。温州产茶,历史悠久。东晋永和年间,雁荡山就开始种茶了,至今已有1600多年。隋唐时,温州茶叶已闻名遐迩,《茶经》引用《永嘉图经》说,“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如今,温州有“温州早茶”这个市域公用品牌,旗下有泰顺三杯香、永嘉乌牛早、乐清雁荡毛峰、平阳黄汤、瓯海黄叶早、瑞安清明早等,一县一品,一地一茶,各有各的好。
泰顺三杯香,是“香高味醇,经久耐泡”,泡三次还有余香。永嘉乌牛早,是全国特早生茶树品种,每年二月底就开始采摘,比别的茶早上市二十多天。乐清雁荡毛峰,产在雁荡山龙湫背上,长在高山之巅,终年沐云浴雾,幽香清甜。瓯海黄叶早,自宋朝起就是贡品,有“浙南龙井”之称。瑞安清明早,在唐朝就开始种植,春节后就开始采摘,清明前后进入旺季。
一杯春茶,喝的是茶,也是这一方水土的千年光阴。
茶叶在水中慢慢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春天的心事。窗外,玉兰开了,田野绿了,燕子归来。茶瓯里盛着的,是盛大的春天——春天的水,春天的山,春天的云,春天的风。盛着瓯江两岸的青山,雁荡山巅的云雾,泰顺茶园的露珠,永嘉茶山的晨曦。
一瓯在手,便是满山的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