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妃
《万有引力》 ◎ 何冰凌/著 安徽人民出版社
冰凌不是一个靠创作量取胜的诗人。相反,她的作品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都是极短但一击即中的作品,如《小西天》,充分体现了她对写作极度节制的态度。
读冰凌的诗,常常让我感受到她语言干净、清冽甚至凛寒带来的触感,我会不自觉想到深冬、冰雪、岑寂又阔远的林海、穿林而过粼粼流淌的溪流,这或许是她诗歌最显性的特征。与冰凌当面交流的人,会很放松,因为她的审慎和格局。她的智慧体现在语言的灵敏度和暗藏的机锋里,她谦和但不软弱,“隐晦和坚忍”的自伤和自愈,这是桐城深远的传统文化教育和现实复杂性锤炼出的性格秉性,是其诗歌的第三个特征。
我还想结合文本用两个词来谈谈关于诗歌的异质化。第一个词是“修复”。冰凌的诗歌具有修复的功能。一是对僵化或受损的语言的修复。当我们见惯并麻木于湖水的动荡夕阳的下沉时,“湖水生出鳞片/向看不见的地方攀爬/这是黄昏/带着它美妙的糖衣/降临了”给了我惊诧和欣喜。她的每首诗,从标题到内容的表达,都独具匠心,深谙汉语之美的人都会穷其所能来调动和激发词语的活性,让语言获得顺畅的呼吸和旺盛的生命力,这也是读者得出陌生化表达的共性认识的原因所在。二是对人与自然关系的修复。冰凌是个花仙子,她丰富的博物知识在文本里随处可见,如《致合肥》里的年久失修的法梧、纷落的无患子果实,在陪伴中见证了一座城、一城人的成长。三是对自我情感的修复,当然这与第二点有诸多的重叠。冰凌有多首诗吟咏的是关于爱的挽歌,深深打动我的不是浓烈的抒情,而是极度节制下的那份隐忍和悲怆,“鸟飞云去/长亭空无一人/绿雪茶社的香茗早已冰凉/而她的泪水也冰凉。”
第二个词是“植入”。冰凌擅于在诗歌里植入,就像一个养花高手娴熟又高妙的嫁接技术,使一首诗拥有复杂又丰富的内涵,也给读者留下进入的多个通道。一是形式的植入。很多诗里都有双引号的应用,而双引号里的内容除了单纯的引用外,还有对话(神性和自性)、旁白(强化和推进)、阐释(总结和说明)等功能,比如“唯肉体烂掉之后,才可以得到//白果的药性”,这是对“旧年的银杏有待腐烂之身”的强化和推进。“假使整个巢湖都是破绽/水使它圆满。”这种阐释使诗意提升到哲学思辨的高度。二是古典文化元素的植入。这一点应该比较好理解,凡用心的读者都可从遣词调句中感受到随处可见的古典气息。三是禅意的植入。这也有赖于她对传统文化的深度理解。最典型的是《冬至的南瓜》,描述了南瓜“极像佛的样子”到“现在我杀了它”最后“煎熬它/还要和孩子们一起吃了它/来醒目”的这样一个过程,她在这样的表象里植入了禅宗遇佛杀佛的修行理念,“醒目”则是破除执念回归本心的最终目标。四是个体经验的植入。她个人非常驳杂的知识、丰富的社会阅历均成为诗意的载体,这涉及文学、美学、音乐、戏剧、电影等艺术,还有化学、物理、生物、天文地理、医学等科学知识。诗歌需要高级的读者,就体现在你如何看出这些载体对字面意义背后的强大支撑。
关于冰凌诗歌的研讨很多,都非常精彩到位。当然,误读是可能发生的善意演绎,但所有的读者,努力跨越她在“诗本身的谜题属性”中设置的障碍,是挑战,更是呼应。对于“带着一个中年人应有的谨慎”而活的冰凌,“我无数次地献出自己,/只有这一次,/我收回我”的冰凌,这些呼应是莫大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