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岩

衣襟内的胸怀。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南渡后，李清照依然身穿翠贴莲蓬的旧罗衣，衣襟内情怀，已经是南方的阴云低垂、台风不息了。

古中国女子，身上棉质衣扣，一般盘缀为蝴蝶形、凤形、祥云形，从脖颈向右臂以下深幽处，逶迤而去，让布或丝绸完整地覆盖胸前丘壑。再加上衣襟内衬衫、肚兜的重重封锁，那些暗香和芳心，就不会泄露于他人。蝴蝶、凤、祥云，飞过李清照们的胸襟和梦寐。

现代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从调整衣扣位置、简化衣扣数目开始。金属、珠玉等等质地的衣扣，竖排于胸前，一分为二，便于直抒胸臆。内衣层次不断删减。部分女性掀起“不戴文胸”运动，胸怀动荡，令男性目光热烈、飘忽。襟怀自由且放任，甚至宣言：“一件不想被男人脱下的裙子不是好裙子。”

木心对上海时尚女性衣饰很敏感：“春江水暖鸭先知，每年总有第一个领头穿短袖旗袍的，露出藏了一冬天的白臂膊，于是全市所有的旗袍都跌掉了袖子似的，千万条白臂膊摇曳上街。” 千万衣襟内满怀上海的媚艳与妖冶。

成语“襟怀坦荡”中的衣襟，大约有天空般的尺寸，只能用阳光和月光这些棉线细细缝纫，方能围拢起一个人的辽远身心。一个大写的人，无边无际。成语“襟怀坦白”中的衣襟，有云朵和星辰作为刺绣图案，只配壮士、侠客或隐者高人来穿，满怀白露和小雪。

“清风吹我襟，忧思独伤心。”吹动阮籍衣襟的清风，少了，只有一副铁石心肠才能适应工业时代？“黄河落尽走东海，万里写入襟怀间。”李白衣襟内，一条大河波浪宽。“少年人须有老成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之襟怀。”张潮在晚年穿少年华衫，能重新做一场春梦，抵御身体凋零？“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王国维知道苏与辛的衣襟尺寸——旷也，豪也。

凡书生，大都善良、懦弱，故做阴险状以自保，两肋用胶水粘若干牙签冒充刀子去吓人。偶尔斜觑政商界领袖的衣领袖扣，心情就不太平静。所谓“领袖气质”，就是衣领袖口泄露出的气息品质。他们衣领袖口间，是全球化背景下的大胸怀，暗藏熊牛相斗种种风云，如沪、深、港三城股市。

喜欢陶渊明《闲情赋》中如下句子：“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成为女子衣襟，紧贴其芳胸，又恐在深夜弃置一旁，或脱去故衣穿新人！这样的衣襟和胸怀，充满春情和不安。

喜欢美国诗人拉塞尔·埃德森的《新父亲》一诗：“女孩换上他父亲的衣服，对母亲说：/ 我是你的新任丈夫。母亲责骂：你就等着你父亲回来吧。/ 女孩说：他已在家了。母亲说：不要这样对你父亲，他很辛苦。/ 女孩说：我知道，他需要休息一下。/ 父亲穿着女孩的衣服，跨进家门就喊：/ 嗨，妈妈爸爸，我回来了！”这衣服和爱，带来新秩序和新奇迹。

从陶渊明，到拉塞尔·埃德森，衣襟可蔽体，可言志、载道、抒情，像水果表皮，明确宣示体内的甜蜜或衰败。

形式等于内容——衣襟等于怀抱，像爱，等于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悲恐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