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丽

一夜骤冷，天上飘起细雪。每年一下雪，味蕾有了条件反射，就想吃大白菜。去超市，货架上堆着小山似的大白菜……挑了一棵，老叶早被悉数撇去，唯余殷黄而娇嫩。

解冻几两瘦肉，爆香京葱段、姜片，一起煸了，酱油少许。这边将黑砂罐坐上另一灶头，将肉块倒入罐中，少许滚水没过，小火慢煨。铁锅洗净，重新置热，少许素油，京葱段、姜片依旧，大白菜汇入，爆炒十余秒，祛除菜腥气，一股脑倒入砂罐，不要翻炒，让瘦肉留在罐底，小火慢焖……别管它了，忙于别事去。或把洗手间的袜子洗洗，一只一只理平展，晾在暖气片上，再拿一枚柿饼吃吃……琐屑事做好，去厨房，揭盖，香气扑鼻，肉菜齐烂。大白菜无论秆叶，皆烂成一滩，入嘴，菜的甜气布满口腔，似忘记放盐？实则故意的，以无添加的先市酱油当盐即可。确乎淡了，再浇一拗儿酱油。

逢上特价，买回一箱酱油。凡午餐一人食，菜里极少放盐。一两米饭，就着大白菜，无上满足。

近日下班，未及五点半，太阳早已落山，冷风旋着落叶，天一霎时黯淡下来了，人行于路，精神上格外孤独凄惶。路边正停一辆皮卡，满满一车大白菜呀。小电驴停下，去车上搬三四棵下来，贡献一份微力，让寒夜里守望的人早些回家。回头以薄膜将大白菜仔细包好，放在南阳台背阳处，月余不腐。吃时，从外望里，掰几片叶子，重新包裹好，一点不冻着它。

红烧羊肉吃完，剩下的汤汁不要倒掉，翌日丢些大白菜进去烀烀，透鲜。

早年，我生活的芜湖，每到冬日，人们喜欢囤些大白菜。芜湖人称它为“黄芽拔”，听得久了，有了江水滔滔的意味。后来想明白，应该是“黄芽白”吧。彼时，爱吃青菜，不太钟意这一款大白菜，很少买它。

我是近年才喜欢上它鲜腴滑腻的口感，像一个缺牙的老人，非要将之焖成菜糜状，用勺子挖一坨到米饭上，趁着一点点湿淋淋的汁水，哗哗而下。年岁愈长，愈喜好蔬菜。高蛋白等荤腥，只能偶一为之，唯有蔬菜永远吃不厌，几同粥饭。

扬州菜里有著名的狮子头，六瘦四肥五花肉，切丁，与荸荠丁、香菇丁一起搅拌摔打，淋上姜汁，团至一个个拳头般大的圆子，干蒸半小时，再入砂罐，以鸡汤，小火慢煲四小时。讲究的厨师，喜欢在狮子头上下各铺、盖一片大白菜叶子。上桌前，挑起上面那片菜叶，薄脆透明，经过四小时慢炖，依然不溃。我是从美食纪录片中见识到的，看着那片涅槃过的菜叶子，唾液肆意翻涌，总觉着，这片菜叶的滋味，一定胜过狮子头。

外出酒宴，每逢海参上桌，四周必围一圈绿茵茵的西蓝花——热气袅然中，我总是举箸向花。西蓝花确乎比海参可口，以参汁浇灌过的，食其本味。归根结底，还是一颗平民的胃，简直买椟还珠。

居所附近菜市，有一对来自东北的夫妇。每及寒冬，必腌酸菜。近期去，一遍遍打听，酸菜可腌好了。东北男人不急不缓：再等几天哈。终于有一次，再问，好了吗？老板抱歉地说，一罐全被饭店抢去了，没辙。为了打捞我失望的心情，补上一句：我又腌了一坛，再等等哈。

东北人的语调非常适合唠嗑，嘻嘻哈哈的，吔，原来日子并非这么艰难，说着笑着一日就也过生了。

除了大白菜，我还喜欢青麻叶，因为好看。有一年秋，在云南普洱开会。中途悄悄溜出，去菜市玩。当地老人菜篮里总有一棵青麻叶。竹篮长而扁，足够青麻叶躺进去。梳着疙疤头穿了青竹布蓝褂的老人拎着青麻叶，让凌乱喧嚣的菜市，顿时有了活气、诗性……

当时，不知它是青麻叶，误以为这就是云贵高原环境下生长出的变种大白菜。直至去年，我这座城市的超市里，也出现了它们的身影，既惊又喜，一连数日，买来吃它。

无非爆炒，口感甜糯，比大白菜紧实，历经高温后的绿叶更加翠绿了，适合以白碟盛装，翠白相间，平常生活里微小之美。

好菜需美器。一日逛进口商超，发现几只韩国菜盘，五六百人民币不等。流连久之，确乎有购买冲动，最后一刻，放弃了，使劲劝自己，美则美矣，但它又不能使我的菜更好吃。只是，常常想起它来——人是矛盾而复杂的。果真买回，想必有犯罪感，太过奢靡了，平凡的我配不上。

为了青麻叶，我查了一下资料，原产于天津。抄一则：

植株直立，包心紧，叶球呈长圆筒形，顶部稍尖，微开，球叶拧抱，叶色深绿，叶面皱缩，呈核桃纹状。叶片长倒卵形，深绿色，叶缘锯齿状，并有波状折叠。中肋浅绿色，较长，宽而薄，叶柄薄，纤维少，叶肉柔嫩，烹调易烂，被称为“开锅烂”。味道鲜美清淡，可炒、炖、煮,并可做馅料、汤料，还可加工成泡菜、酸菜、冬菜。心部嫩叶可生拌，爆淹。

通篇名词，无一形容词、副词，读起来却流动着的，青麻叶的形象跃然纸上，这就是阐述白描的高超。

正修改一部书稿，为了追求简洁不芜，埋头大肆删改，完毕，一数字，完蛋，只剩七万字，还得现写。现写也是不易的，写文章并非拎水龙头，一开便汩汩而流，不可能的，还得立意、构思、布局……急得什么似的。让朋友寄一本书给我参考，以激发灵感。末了，一本书花费数夜读完，也没写出几百字……急不得，慢慢来。这就是书写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