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丽
壬寅岁末,惊闻朋友先生离世,简直难以置信。
当时,不敢给朋友电话,苍白的言辞何以化解得了她的悲痛?只能在微信上给她推送几个拥抱的图像。我怔怔握着手机,内心空洞。
孩子从书房岀来,不解地问我:妈妈,你怎么哭啦?
想起小城许多往事。
朋友先生身居高位,当年退休后丝毫未见失落,竟然肩负起“大厨”职责,一头扎进厨房,研发菜品。我作为她家常年食客之一,没少享受到他精心烹制的美食,现在尚能忆起,牛肉番茄羹的美味。那些年,她先生的精湛厨艺远近闻名。
犹记酷暑天,我们一桌人在客厅吃着聊着,她先生于厨房挥汗如雨地煎炒烹炸,偶尔肩上搭条毛巾擦擦汗,总是最后一个从厨房出来,笑眯眯接受众食客赞美……有时,菜做得过于丰盛,宴会结束才发现,另一间小厨房中煲着的一道美味,阿姨忘了端上。黄昏,她先生戴起老花镜,拿起本子和笔,仔仔细细,一道一道将翌日菜单列好,阿姨照着前去采买。
一次,朋友临时出门办事,恰逢家庭教师休息,开饭后,我主动去喂她一岁多的孩子。
等朋友回家,她先生隆重告知,有一道仔鸭烧豇豆,被家里一位远房亲戚将鸭肉悉数挑尽吃光,害得钱红丽什么也没吃到。当朋友提起,我才恍然想起,当我吃饭时,她先生特意拿起公筷,从食钵中翻找,最后找到一根鸭翅夹到我的饭头上,且歉意地笑笑说,没有好肉了,你随便吃吃吧。这道菜,他常做,每次均受食客欢迎,我也爱吃。做这道菜,最需功夫,小火慢煲三四小时,鸭块酥烂香糯,夹一块,轻轻一抖,骨肉分离。豇豆更是美味,吸饱了鸭油的鲜润,入嘴糊糊沓沓,绵软香甜,怎么也吃不够。
实则,那顿午餐,其码六七道菜,仅仅吃不到鸭肉,有什么所谓呢。可见她先生的心细如发,总是处处照应到别人。
彼时单身,唯有周末被邀去他们家享用美食,方真切领受到一些人世热闹……现今想起,倍觉温馨。也不仅仅为着饕餮美食的愉悦,更触动我内心的,是她先生餐桌上的谈话——深深感佩他作为智者的宽厚胸怀,对于底层百姓的悲悯怜惜,以及对于世事的体察洞悉,一样样,均曾深刻影响过我。
朋友先生心态积极乐观,耄耋之年,学起钢琴,几乎日日读书,比年轻人还要勤奋励志……人人都说,他一定可以等到参加女儿婚礼的那天。他于花甲之年,得到一个天使女儿,加上我朋友的悉心培育,这孩子一路品学兼优,考取哈佛。这些年,朋友在纽约陪读,聚少离多,她先生一直留在国内,请了一位阿姨照顾饮食起居。起先,是这位阿姨因感染新冠病倒,她先生便说:以往都是她照顾我,现在她病了,我就来照顾照顾她吧。一位八十余岁老人,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如此温厚,额外肩起照顾她的责任——这便是佛界所谓的没有分别心吧,视所有人为亲人,简直是菩萨的境界了。谁料,自己竟被传染着了。他在ICU,苦苦撑了整整四日,终于等到自哈佛赶回的女儿。女儿抱着老父亲说了许多许多话,他终于安心走了……
不过是人世无常。
四季流转,又是一年新绿,到处春意冉冉。近日,朋友替先生完成一桩遗愿——向母校芜湖一中捐赠两株橘树。这两株树,高及丈余,绿叶婆娑,橘果累累,远道自浙江金华迁徙至小城,也是作为芜湖一中校友的她先生送给母校成立120周年的一份“绿意”。
朋友先生生前担任市委宣传部部长一职,退休后华丽转身,将自己迅速融入至一介布衣的平凡里,将花甲之年的余热发挥于厨房而甘之如饴。他这种不慕浮华的人格魅力,令我深感敬畏。
记得有一次去他们家,发现一玻璃瓶腌萝卜。一问方知,是一个乡下老伯送来的,说是感谢她先生曾经给予的帮助。是江南那种特有的美人指水萝卜,一只只纤细如食指,码放得整整齐齐,瓶中留一空隙,放一只活河蟹同渍,滋味鲜妍。别看这一瓶平凡乡土小菜,它象征着一种人世恩义。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纵然退休了,却被一个曾得到过他照拂的底层百姓一直记在心上,这是何等的人性之光呢?
回首小城时光,给予我温暖记忆的,均是发生于朋友家,那一餐餐美食,她精灵一样孩子的笑声,她先生大汗淋漓自厨房走出,餐桌前坐定……我们总是心怀歉疚道一声谢:彭部长辛苦了。然后,他笑眯眯拿起筷子……
借用古人一首七律,为彭部长送行:
音容联脑翻浮涌,诲教化心促动行。
人世沧桑终坦荡,天堂无恙愿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