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3年10月07日
美丽安徽
第8版:

回芜记◎钱红丽

听说要去看望外公外婆,头天夜里,小朋友发出倡议,翌日凌晨五点起,赶去芜湖吃早点——他太想念馇肉蒸饭了。

那家早点铺位于父母家对面小巷内,两间小门脸一贯白璧无瑕,三四个炉子支在廊檐下,一个高耸的木甑子白汽袅袅——满满一甑糯米饭。另一口锅上坐着的巨大竹屉内,满满一屉馇肉,肉下面垫的是千张。不曾在任何一地吃过囗感如此酥软细腻的千张,馇肉同样入囗皆烂。将食物蒸至天心月圆之境,至少七八小时吧。

一次,求教店家,这糯米怎么这么囫囵呢?雪白而长粒。店家说,都是预定的南陵县产的糯米,碎米全部筛掉。

一碗糯米饭盛在白瓷碗中,白玉一样泛光,嚼在嘴里,暄软而有韧劲,米香缠绕不去,再搭一碗豆腐脑,咸甜各异,绝配。

每次去,总给小孩点大份。揭开木盖,糯米特殊的香气四处逃逸,挖几勺饭,迅速盖上,再掀另一只锅盖,搛七八块馇肉覆于饭上,顺便搭一小撮千张。还未完,最后一个步骤一定要浇两勺油亮亮的秘制汤汁。待上桌,汤汁正好将糯米饭自上而下浸透……

一人一碗,各自噤声,埋首享用。小孩子每吃一次,均无比满足。倘冬天,还会打包一大份带回合肥。

除了馇肉蒸饭,店家还有蒸饺、烧卖等,每一样,皆可口。

午餐是提前一天预订的,在凤凰美食街某土菜馆。六个大人三个小孩,我点了十个热菜两个凉菜。清蒸白丝,长度大约尺半。糖醋排骨,酸甜度刚刚好。尤喜刚炸出的糯米锅巴,淋上鼎沸的肉丝木耳汤,喇啦一声微响——这道菜吃它趁热,香脆酥软,连无牙老人均可享用。稍冷,锅巴则塌掉,脆感消失。还有一道砂锅大肠,佐以适量腌油菜薹。

腌油菜薹独属江南一味,北地几乎绝迹。较之雪里蕻、高秆白,数油菜薹鲜美度最高。几番下来,最末应该小笼包来收梢。

二十余年过去,美食街架构依然如故,首尾两端,屹立不倒的永远是老字号四季春、耿福兴。无非小笼包、翡翠烧卖、虾籽小刀面、糯米甜藕、老鸭汤、水辣椒淋臭干子……以及大费功夫的葫芦八宝鸭等。

吃饱喝足,打道回府,孩子们兴奋得无法午休,带着他们上去四十六层平台观瞻滚滚长江。

第一次登上这样高度的天台,咫尺处的大江走势好生令人惊诧——原来,它并非自南而北贯通而来,而是自西往东逶迤,到了青弋江汇合处,复自南北去了。西岸无为地境,完全是一个三角形冲积洲。这一江水太有力量了,沿途接纳数以百计千计支流,一路浩浩汤汤,造出无数冲积洲平原,下游十余公里处,便是李白《望天门山》一诗的景况,那里也有一小型冲积洲,再往下,则是与采石矶平行的江心洲了。

这条大江自唐古拉山脉一路浩荡,终是入了大海。

高台伫立久之。西南方向遥远的长江,于午后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粼粼波光,如若万千银鱼跃动,潋滟闪闪……望得久了,直如暮春的迷离,如若置身李白当年送别孟浩然的意境——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既孤独,也不孤独,一并将小我融入天地万物之中了。肉身总有一天会消逝于天的尽头,唯有这一条大江永恒地存在着。

倘不站在我家这幢楼宇四十六层高台眺望长江,何以体味得出李白这句诗的深意?

小城何等精致。城中,湖山相依,一镜湖,一赭山。青弋江自城南贯穿而过,汇入城西的长江。城北,还有一座干将莫邪居过的神山……

父母家居六楼,坐沙发上,便可望江上舟来楫往。过去了的三十余年,我与江一直是平视平行的,却不曾想到以四十六楼的高度俯瞰它。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常被差遣着回故乡办点琐事,搭乘小轮,航行数十小时到达池州对岸的桂家坝码头,再换坐蹦蹦车,一路颠簸十余公里,才能望见钱家祖那个村子。

如今,走合铜黄高速,开车一个半小时,足以抵达。许久不曾回过乡下了,但,无法阻止门前的小河,以及小河咫尺处的稻田,到我的梦里来。

那,小城芜湖算什么呢?它毕竟是第二故乡嘛。

黄昏,我们往合肥赶。不论多急迫,也是要去吃一碗麻辣烫的。

吃不上,这一趟谈不上称心。照旧拐入申元街,选菜,烫菜,静等……悉数食毕,汤也要喝一些掉。

这一家的滋味并非顶好,近年却愈发的人多起。

端午回去,室内挤得挪不开身,现在亦如是。室外临时摆了许多尺高的小方桌以及迷你型木凳。前仆后继的年轻人,乌压压地围坐一圈又一圈,用盆埋头苦吃,每人的标配当然是一杯赤豆酒酿……出于做人的礼貌,不便以手机录下如此壮阔画面。

太辣了,辣得喉咙飞起大火,喝一囗冰赤豆酒酿,一股甘泉清冽,迅疾将火扑灭,一股宇宙深处的寒凉直抵肺腑肝肠,千世万代的自适舒豁……

每次离开小城前,一定要吃到麻辣烫,然后以120公里时速,一路迎着夕阳回合肥,方显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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