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林

每次回故乡,在小县城闲逛,就会想起博尔赫斯那句话,“如果世界上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

在我心里,这个日益更新的故乡,就是一个书房的模样。

这些年,和所有大大小小的城市一样,故乡也在变大变高变美,城市发展的步履早已跨过古老的护城河。每次开车回家,路过城南,看高楼林立,心里就欢喜。少时在老城读书,常在黄昏去逛那个古老的绣溪公园,里面有垂柳、小桥、飞檐的亭子和层叠的假山,便以为那是城市最美的风景,而今,新城区里多的是那些珍珠一般星罗棋布的水景公园。

这些都是外在,它让人们生活更舒适,出行更便捷,也悄悄满足着人们对于城市要“悦目”的心理。如果说,可以“悦目”的那些外在,是一个城市的“颜色”,那么,能够“悦心”的那些内容,便是一个城市的可贵的“气质”了,是一个城市卓然于他者的动人内在。

这几年回乡,和老友们相聚,喜欢去无为图书馆。是很气派的一座大楼高高矗立在新力大道边,远远望去,令人觉得读书也是极气派的事情。其实无为图书馆新馆建成开放,大约也有10年左右了,可是不知何故,每次去,心情就像过年的孩子般雀跃,以至总以为图书馆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我在这个图书馆里参加过好几场读书活动,一群人坐在一起谈文学,谈创作,四围书架林立,书架上立起的一本本书像一个个圣贤,无言陪坐在侧,短暂的读书谈天时光有了穿越时空的纵深与辽阔感。20多年前,我在老城读书,也和同学相伴去过无为图书馆。那时的图书馆紧挨在米公祠一侧,是低矮的几间平房,光线不是很好,走进去,心里无端生出怕冷一般的怯惧之心,读书仿佛是趁着暗夜在做贼。

故乡在发展,不只是捧出了一座高山般巍峨的图书馆,还有一处处便民阅读书房。那些书房有的在安静的河畔街角,有的在热闹的市中心……这些书房像是一篱篱素雅洁净的菊花,闲淡盛开在川流不息的城市脚边,让人看一眼书房的招牌,倏然有了闲静之感,想起了阅读,原来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昨天带小侄女去逛才开放半年的市博物馆——年前,听朋友说,无为有博物馆了,我就很振奋,也很好奇,咱们一个小城,会是怎样“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呢?看馆的人挺多,大约多是像我一样外地回乡的人。馆内迎面第一个玻璃展柜里展出的是鱼龙化石,是上个世纪80年代无为蜀山镇农民在采石时发现的。20多年前,我在读中师时,曾跟着老师和同学们一道在米公祠参观过,那时它简单陈列在玻璃后面,只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上面斜斜一道鱼儿的骨骼纹理。现在,站在博物馆,我伸手触摸一下感应玻璃,玻璃上立刻显出关于这块鱼龙化石的讲解。这块玻璃还是一块显示屏,太高级了!像这样的高科技手段,博物馆处处可见。我们还欣赏了无为境内出土的各种青铜器、陶器。在博物馆的二楼和三楼,还了解到无为历史上的诸多名人,欣赏了无为非遗无为鱼灯和剔墨纱灯……我坐在博物馆的三楼大厅里,观赏大屏幕上无为民歌时,心里一层层滋生出一种厚实的甜蜜感,可能这也是一种叫“文化自信”的情感。在我离开家乡这段并不太长的时间,故乡在我身后依然拔节生长。我坐在博物馆里,像是坐在这个城市的书房,上下千万年的历史和文化,在这里都以一种独特的符号向我呈现。

对于离乡的人,一次回乡,便是一次回首来处。猛回头,我看见故乡在繁华之时,已长成令人心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