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羊走过田野》
◎ 薛涛/著 安徽少儿出版社
·宋晓杰
“它在的日子,每天都是一部史诗。”这是一首优美而忧伤的抒情诗。一个小男孩,一只小山羊,两个灵魂的伙伴,散淡地流连于山林与田野、冬夏与春秋之间,为读者构建了一个简明而丰富的世界。作者以一只小山羊自况,是他向故园——“东北行三十公里宇宙尽头”的家乡铁岭——的再次致敬,对曾经清贫而美好的童年的深情回望,更是他对善良、正义、宽容、勇敢、忠诚等世间稀缺品质的激赏、呼唤与挽留。
小山羊睡卧于青草之中软软乖乖的小模样,会不会把坚冰似的心化开?很容易让人想起希梅内斯的《小银和我》,想起那只名叫小银的小毛驴。不过,它始终没有出场,只是在月光下,在十月的午间、山冈与果园,在作者虚拟的世界里走来走去。它并没有真实地参与到人的社会生活当中。而小山羊不!小山羊有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被翻卷的稻浪、如釉彩般荡漾的河流簇拥着。它有热石头、白桦树,有野草莓、苜蓿和黑麦;它能在金黄的山坡打滚,在长白山山脉、在壁上画着画的兴林镇里徜徉……风吹稻浪,松涛低语,花枝乱颤,锦鳞游泳,那是被自然宠爱、被万物涵养的属于他们俩的“理想国”。
本书立意高远,余韵丰赡,是诗性的画卷,也是劝诫的寓言。小山羊对世界的认知有限,但却因拥有足够的时空而通往无限。它以“羊文”传递出来的,却是人间正道。“从前的东西,我俩都找回来”。“只说温暖的话给对方听”。的确!它是“天底下唯一的羊”,也是所有的羊。它是很小很小的动物,却是很大很大的“人物”。它引失眠的夜莺、受伤的狐狸、单音的蛐蛐为朋;它不设防,不中伤,即使哀愁也是明亮的,像夏日午后的太阳雨,透明的雨滴如亮珠子,散发着松脂、青草的味道。它是“一盏灯,照亮一片田野,大地上就少一块黑暗的补丁”。而人类何为?
小男孩与小山羊的相会是巧遇,也是相同品质的物种相互趋近的结果。但是,行文中暗藏着紧张与敌意、暗示与隐喻:凌空飞驰的高铁、水文站的老头儿、田野上扛着测绘仪的“入侵者”,是时间预设的阴谋,还是文明的代价?小山羊不见了。是杀戮?是走失?是恶作剧还是不辞而别?是否表明良俗、法理的淡漠与弱化?是否代表精神困境中的出走与迷失?所谓自然与文明的冲突,当下与过往的纠葛,理想与现实的对抗,从中可见一斑。小山羊的不知所终是一桩悬案,但很显然,它又能去哪儿呢。如书名中的“走过”——在新与旧、原始与现代之间,它只能“经过”。而“田野”是一个象征意味颇浓的词语,对于农耕文明的大国,它是名片、标识与风向标,也是追思、怀念与挽留。
尤其令人赞赏的是作者的语言可谓字字珠玑,阅读的过程充满期待,却只能屏住呼吸,唯恐漏掉一个字。“真有你的!”这大约是阅读者下意识的感叹。刚刚看过法国著名作家利奥波德·肖沃的《肖沃奇怪故事集》,是充满深度的、只有小孩才能道出的人类“原初”的慧言。浅,但不肤浅;笑,也不是硬挤出来的笑。这多像作者在本书中的呈现——它们是人类的“原文字”、纯净的情感,像崖间的山溪,像山坡的野花,化解焦虑,治愈“伤口”。比如:叫小山羊为“小坟蛋”,不禁令人哑然失笑。“小山羊担心夕阳烧毁列车”,“生怕青草再溜走”……看似轻描淡写的铺陈,其实正好拿捏到“七寸”。也让我想起俄罗斯作家弗拉基米尔的《俄罗斯自然随笔:大地仍躲在棉被下越冬》,通篇都是诗,希求从中找到两三句被“震”住的话摘抄下来,真不容易。但恰恰,任意一朵“棉”都可以暖到你。薛涛的语言也是如此:它是盐,是糖,融化在水中,你只能品尝到盐水与糖水的滋味,而不必担心被盐粒硌了牙齿、被砂糖齁到嗓子。
该书的底色是明丽的,也是忧伤的;是简单的,也是丰沛的;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是文学的,也是哲学的、美学的。诗人说:“愿温柔的群山和羊群的铃声/使我们记起我们失去的所有事物,/因为我们在路上看着,爱上了/在转眼间就会消失的世界。”诗人还说:“广阔世界让手在羞愧中垂下:这里是人类的阴,那里则是广阔世界的火焰。”地球转得太快了。恰好,还有一只小山羊与一个小男孩……“雪后,它漫山遍野,融入大地;雪化,它是一卷白云,回到天上。”
据说,本书的中文、英文、波斯文、意大利文版本同步出版,是不是印证了一个道理:没有儿童文学,只有文学;没有不同国度、不同界别的爱,只有爱!万物有灵且美。小男孩与小山羊在各自的生命中不期而遇,人与自然在橄榄树下亲密相拥,良善、感恩、宽宥、无私等品质一脉相承,凡此种种,不正是通行世间的最好护照吗?其实,岁月本没有新旧之分,老去的注定是得陇望蜀、忘恩负义的人。愿小山羊是一份特别的礼物,献给清溪、阳光与稻田般的童年,献给川流不息的岁月与奔腾绵延的群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