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4年08月19日
美丽安徽
第8版:

夏天的最后一刻

■美食

项丽敏

立秋了。

在民间,立秋的日子要吃西瓜,名为“咬秋”,不明白是什么来由,大概立秋之后西瓜就要下市了,趁着这个节气吃个痛快吧。记得小时候总会被大人警告,立秋时间不得下河或接触冷水,要得秋斑的。所谓秋斑就是皮肤上分布不匀的斑纹,白一块黑一块,很难看的印记。因为这我甚至不敢在那天去河里洗碗,谁知道什么时候是立秋的时间呢。

现在已很少有人讲究这些了吧。民俗正在失落,民间也已成为一个古老的、过时的词了。

立秋是秋的开始,万物停止生长,果园即将成熟,但真正收获的日子尚未来临,离落木萧萧的光景也还有一段路程。

立秋前两天,傍晚走在近郊的马路上,总能在地面看见知了、蜻蜓,还有蚯蚓,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像一种行为艺术,提醒着什么。

知了的样子显得有些沧桑,似身着麻衣褐布的苦修者,又似燃放过的烟花,将一个耗尽内囊的壳子留在地上。蜻蜓的模样看上去还是好端端的,伏在地面,睡着了一般,或许几分钟前还在低空飞着,翅膀上驮着夕阳金色的光芒。蚯蚓的模样看着就有些痛苦了,扭曲而僵硬,形如一小截掰弯的黑铁丝。想必之前曾有过一番挣扎吧,拼命地扭动身子,急欲逃离那对它来说如同地狱般的马路。

马路的地面铺了沥青,在日头下长久地烤着,不仅热烫,而且黏腻。真不知道这些蚯蚓大白天爬上马路来干什么,即便是想穿过马路到对面的某个地方去,也应该选择在凉爽的清晨或是深夜呀。

热浪从四面八方蒸腾,简直能把一切融化。这样的时候,马路上的行人是极少的,过往的车子也明显减少。不止是马路,任何一条路上都少见行人。人们只在一天的两端——在日头尚未显示它的威力,或收敛余威下山时涌出来,涌到地面,完成露天底下的日常生活。

“夏天的最后一刻,总是它酷热的极致。”人们盼望着这样的酷夏早日离去,可一想到随后而至的秋天,心里又不免有些怅惘。日子过得太快了,一晃的工夫,春天过去,夏天过去。接下来的秋天很快也会过去,冬天也会过去。

然后半生过去,一生过去。

一生过去其实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在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童年熟悉的事物已经远去了,故乡变得陌生,父母变得衰老。许多以为永远不变的东西都在改变,甚至是永远地消逝了。

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那条童年的河流,它是从什么时候变得枯瘦和浑浊的,不再有干净的鹅卵石和自在游鱼,不再有无忧无虑的孩童在里面扑腾着水花游戏。

还有夜晚飞在河边和村庄的萤火虫——已记不起最后一次看见它们是什么时候。它们像是集体消失,谁也不知道精灵样的萤火虫去了哪里。

还有炊烟,如今也很难在村庄的屋顶上看见它们,闻见它们的味道。

还有村边的稻田、庄稼地,庄稼地上躬耕的人们,也变得稀少。

一切都在丧失,包括自己的记忆。这种丧失令人感到茫然和虚无,甚至荒诞。但是,奇怪的是,每一次,只要开始书写,记忆又会苏醒——尤其是童年的记忆。只要开始书写,时间的流动就会缓慢下来,光中的尘埃会变得寂静,那些逝去日子,短暂而遥远的快乐——尤其是快乐,又回到了身边。

只要开始书写,就觉得童年的那条河流还在,依旧清澈。萤火虫也还在,打着它小小的灯盏。炊烟依旧飘在眼前,以母亲般朴素又亲馨的体味围绕着我,包裹我。

在童年我就已过完了一生,此后的人生不过是对它的反刍——这是多年前,我在一篇散文里说过的话。

反刍就是书写,一遍遍地书写,不厌其烦地书写。就像知了在炎炎夏日不厌其烦地吟唱:“是日已过,如鱼少水,盛夏即将远去,而我仍在这里唱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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