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
钱红丽
微博上,异地的人们都在说秋雨秋凉秋虫嘀嘀……我所居这座城,大约隶属另一星球,一直高温难退。
门前一棵柿树,天天浇水,叶子也是蔫的,望之揪心,估计抢救不过来了。小竹林亦如是,竹叶打起卷儿,幽绿而浅绿,一片苦焦。
纵然闷热难挡,日子也还是要往下过。凌晨五点半起,骑小电驴往菜市。沿途,朝霞旭旭,紫薇低垂……
每去菜市,直奔霍邱籍夫妇档位。他家有河鱼,鳊鱼、鳜鱼、鲫鱼、红眼马狼、青鱼、甲鱼、鳝鱼……
尤爱白丝。
今天遇见一条大鱼,身长近一米,重达十余斤。迅速聚拢食客三四,皆建议店家分段出售。老板娘响应,一顿砍切,头尾身,自取。我要了一小节中段,斤余,及半截鱼膘。
鱼脊厚如青砖,横剖三瓣,薄油煎之,几片姜,米醋、酱油少许,咕噜咕噜半小时,鲜香绕室不绝。
大河野鱼,向无腥气,鱼肉甜糯韧。
活水中搏击过的大鱼,至鲜至美,可遇不可求。确乎买少了,应切三斤,冰箱冻藏,慢慢享用。
白丝,又名翘嘴白、翘嘴鲳,生长于大河大湖中。清蒸抑或红烧,各有各的鲜法。
江浙宴席上,一般清蒸,加陈腿,尤佳。寡蒸,次之。鱼肉鲜嫰如内脂豆腐。因刺多,吃时需噤声专注。一次,异地邂逅一桌陌生人,纷纷好奇询问写作之种种。心说,起码等我享用完那条清蒸白丝再问吧。吃鱼说话,细刺真的会卡到喉咙。
民谚云:冬鲫夏鲤桃花鳜。唯独白丝,四季皆可口。巢湖三白、太湖三白中,白丝位首,其次才是白虾、银鱼。
淡水鱼中,数鳜鱼、白丝最美味。何为?这两种鱼平常以荤食为主,较之草食性鱼类,滋味只是不同。
除了河鲜,江鲜不遑多让。
小城的一九九零年代,每逢我爸船抵八号码头短暂休整,他总拎几斤江鱼回家给我们姐弟补养。是从九江购买的,冻在冰柜中。当被拎回家,尚满身披雪。
不晓得它的学名。我们姑且称它为老鼠鱼一一薄尖的嘴,小小的头,酷似老鼠,身体有黑斑,圆滚滚,浑身是肉。也是薄油煎了,中火焖之。刺亦多,用筷子轻轻拨开,一瓣瓣白肉,细腻而鲜,没齿难忘,剩下的汤汁,用来淘饭,一滴不浪费。
前几年,作客亳州。当地人烧鱼,熄火收汁前,爱放曹操牌粉皮。此粉乃绿豆做成,顺便清了鱼的火。吸饱鱼的鲜汁,口感滑糯。供职于亳州纸媒的女孩见我爱吃,随后寄来一箱,两年方食完。
溪鱼也好。
溪在深山,常年泠泠流淌着的皆为冷水。鱼在冰肌刺骨的水中,不易长大,多栖身如石缝青苔间。炸透,焖煮,鱼肉润而韧。
要去山中长居,日暮黄昏时,抄只漏网,翻动石块,随捞随食。十余条小鱼,串在竹篾上,架野火上炙烤,滋味不输傍林鲜。
山有溪处,皆生青苔、菖蒲,蓬蓬绿绿的,空翠湿人衣,直往人心上扑,沁凉入骨。溪水如雪,窸窸窣窣的,都是宁静日子。
如今,鲜少食鱼。一律养殖着的,空间小密度大,一生也游不了几米远,至死被禁锢于方寸之间,拼命进食,脂肪堆积,腹中鼓鼓囊囊,腥气重,失却了鱼味,宛如人失了人味,没有了赤子心,何必相交相知呢。
小时候,家乡河流纵横水网密布,一条小河逶逶迤迤的,忽然一个落差,直冲低处深潭,整日介喧喧嚣嚣的……拿一把锹,铲些湿泥自上游封了出水口。去下游深潭,用脸盆往外舀水,历经半日,最后会收获几十尾小鱼。是不爱上学男孩热衷的事。童年漫漫,与山风明月为伍,可舀无数深渊之水……
湖北洪湖、荆州一带有鱼面。一直心向往之。
大抵取青鱼,去皮骨,刮下鱼肉,剁成鱼茸,放特制器皿中,漏出一根根面条。鱼骨熬汤,汆入鱼面。想必透鲜?
我15岁那年,外公来小城做客。一天上午,我们祖孙俩走在一条小街上,至转角处,忽闻叫卖声,一位老人挑了一担白鲢鱼……我外公都走过去了,却频频回首那担鱼。
彼时的我尚未打工,口袋里无一分钱,但我知道外公想吃鱼了。可是,懵懂的我也不晓得回家告知妈妈。
许多年,我不能忘记外公看鱼的眼神,那么热切……
几年后,他病重,我回乡看他,恭恭敬敬递他五十元。当时月薪九十元。
最近,陪孩子上各样网课。高中地理最有意思,第一节课便是: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这是广义层面上的空间地理了。
我们所栖身的小小星球,因为水的存在,才慢慢进化出生命。鱼,可能是这星球上最原始的生命体之一,早于恐龙时代,至今为人类所享用,真是神奇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