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4年10月28日
美丽安徽
第8版:

人人都爱契诃夫

■一点表里

陆小鹿

读完一套契诃夫戏剧全集。契诃夫以短篇小说称雄世界文坛,其实他的戏剧写得也很好看,尤其独幕剧,对话有趣,情节转折出人预料。契诃夫一生总共写了九出独幕剧——翻译家李健吾在1948年初版序里说:“这九出独幕剧分成两类,一类属于悲剧型,例如《大路上》《天鹅之歌》和《塔杰雅娜·雷宾娜》;一类属于“渥德维勒”型,其他都是。”

关于“渥德维勒”,李健吾解释道这原是一种乡下小东西,歌唱多于对话,在法国很是流行。到了十八世纪,走歌剧那条路的叫做“歌喜剧”,走对话这条路的仍然叫做“渥德维勒”——“渥”是山谷的意思,“德”是属于的意思,“维勒”是维耳一个小地名的变音,其实就是“维耳山谷”罢了。品格不高,算不了什么正经之作,从民众来,因而也就最是接近民众。契氏从小就爱好这类胡闹的小喜剧,好像一张一张的浮世绘,没有任何抱负,谦虚坦诚,让观众为自己的愚昧大笑一阵。有名的作家往往以写“渥德维勒”为耻,契氏不这样想,他认为:“这是最高贵的工作,不见得人人能写。”

确实不是人人能写。即便能写,也不见得个个能写得好。喜剧要写得诙谐,人物对话上必须下十足功夫,不仅需要贴合角色的定位,且需写出各自的性格色彩,农夫语言与银行家语言绝不可能相同,沉闷之人与开朗之人显然也不能是同一风格。此外,独幕剧体量小,如同短篇小说,如何在一幕里把故事讲得生动,引人入胜,情节的巧妙设计也是关键。

契诃夫的“渥德维勒”型独幕剧里,字数最为短悍的是《论烟草有害》,不过三页纸的体量,却不影响它的精彩程度。一位名叫牛兴的丈夫,太太是女子音乐学校和寄宿学校的校长。一天,他依照太太的指示,上台做一个慈善性质的“论烟草有害”的学术讲座……这出独幕剧,人物只有牛兴一个,所以也可称之为独白剧。这出剧有两个版本。初版写于1886年,修改版写于1902年。在1886年版本里,牛兴对太太的态度较为尊敬,讲座准备得也颇为认真。到了1902年的版本,牛兴变成一个“惧内”的丈夫,讲座增厚了心理成分,成了向观众倾诉生活苦恼的吐槽大会,直到最后一瞬看到太太出现在讲台后头,牛兴立马收住吐槽,转而回归到烟草主题上,这个转折性的结尾成为剧中最大的笑点,堪称凤尾,活脱脱塑造出一个被生活压榨得抬不起头满腹心酸的小人物形象。

我最喜欢的是《熊》《求婚》,此两部独幕剧写得实在幽默生动。

《熊》里的“熊”,指的是“粗人”,即举止粗鲁没有礼貌的人。波波娃是一位富商的遗孀。有一天,地主史米耳诺夫来找波波娃,请她偿还她丈夫生前的欠债一千两百卢布。波波娃说手头没钱,史米耳诺夫不由分说同她争吵起来,波波娃气得冲着他骂:“熊!熊!熊!”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出欠债还款的纠纷剧,结果却让观众看得啼笑皆非。契诃夫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扬弃了非黑即白的绝对化眼光,戏剧里的人物,没有绝对的“正面人物”,也无绝对的“反面人物”,就像波波娃不是天使,史米耳诺夫也不是魔鬼。

《求婚》也是写得极为滑稽风趣的一篇。地主劳莫夫看中了邻居地主丘布考夫的女儿。一天,劳莫夫穿戴一新去丘布考夫家求婚。本来聊得好好的,劳莫夫和意中人突然为某块地皮的归属争执起来,眼见这门亲事是要黄了,关键时刻,契诃夫的一支神来之笔将剧情拉回到了皆大欢喜。你以为这样结束了?不,这才皆大欢喜了一会儿,两个人又为到底谁家的狗更厉害再度争执起来,那些脱口而出的骂骂咧咧看得我忍俊不禁。当然,契诃夫断不会让围观的读者失望,结局自然是喜剧收梢,引用老丈人丘布考夫的话来说,就是:“快点儿结婚拉倒。”细想一下,契诃夫剧中人物彼此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吵吵闹闹最后还是好朋友,通篇洋溢出可爱的乐观主义精神。顺便提一句,《熊》和《求婚》是在国内演出次数最多的契诃夫的独幕剧。

契诃夫的戏剧,总体来说简单、自然且生活化。关于契诃夫在戏剧方面的成就,请允许我引用两位文豪的评语。萧伯纳曾如此表示:“我每回看到契诃夫一出戏,我就想把自己的戏全部丢到火里。”而俄罗斯托尔斯泰则这样评价契诃夫:“他写作的方法有些特别,恰如一个印象派的画家。你看,一个人把浮上他心头的几种鲜明的颜色,随意涂在画布上,在这些鲜明的各部位之间,虽没有明显的联系,可是整个的效果会令人目夺神移。你眼前这张画布是鲜明而使人禁不住感到有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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