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
王寒
每个人的舌尖上都有一个故乡。汪曾祺的故乡味道,是运河里的虎头鲨、昂刺鱼。陆文夫的味觉记忆里,有太湖的鲃肺汤、大闸蟹、虾子鲞鱼。周氏二兄弟的绍兴滋味,是河虾、青鱼干、熘鳝片、鲞冻肉。
至于我的故乡味道,是江河湖海。
湖山书房不远处,有溪与湖,溪曰始丰、曰雷马、曰杨家,湖曰寒山。走到近处,便能听到哗哗水声。江南多水,每一条溪流都通向江河,最终注入大海。大地之上,有一条神秘的纽带,联结起江河湖海,仿佛神的旨意。
一个人的口味,可以追溯到生命的最初,也可以追溯到生活过的每一座城市。
几十年间,我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如同鱼的迁徙,从童年时的杭州,到少年时的云和、温岭,再到青年时的临海、椒江,直到中年,重回杭州。
我熟悉各种鱼。江河湖海,各有各味。我走过多少个地方,就吃过多少种鱼。西湖的醋鱼,龙溪的香鱼,石塘的鲞鱼,灵江的鲚鱼、鳗鱼,寒山湖的青鱼,东海的黄鱼、石斑鱼和墨鱼,父亲的红烧鲫鱼、芹菜炒鳗鲞,外婆的油爆虾、霉干菜炖河鳗,还有故乡的“糟鱼生,漤芝麻;蟹酱卤,节夹花”,各种做法,各种滋味,清蒸的素淡、家烧的质朴、糖醋的丰富、红烧的浓情、麻辣的豪爽、腌卤的持久。
江河湖海中,有无数洄游的鱼儿,如鸟类一般一年一度地迁徙。每年农历的六月至八月,鱼要回“娘家”,发出“咕咕”的声响,一批又一批地洄游。幼年香鱼会成群结队从海中进入河口,再上溯到清澈的溪流栖息生长。鲑鱼为繁殖后代,要从大海游到内河源头。它们成群结队,穿过无数的急流险滩,甚至穿越公路,只为到达最好的起点。在更远的地方,欧洲鳗鲡会在秋天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开始它的产卵洄游,从欧洲到大西洋,一游就是五千多公里。
大坝和水库,阻绝了它们自由往返的路。对于鱼类来说,这是无法逾越的壁垒,也是隔绝自由的高墙。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回不去的故乡,鱼儿也是。我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故乡。我的故乡在江河湖海。离乡日久,闻到某种熟悉的鱼鲜气味,常有遇故知的惊喜。
在江南,每一个季节,都有属于自己的气味。春有云烟的气味,夏有阳光的气味,秋有露水的气味,小溪小河,大江大海,平野山川,村落人家,也都有属于自己的气味。
今年6月,暴雨连续下了十多天,溪流蕴含着青草的气味,江河弥漫着无所不在的水汽,大海卷起千堆雪,带出泥土和鱼鲜的气味,山川是云雾的气息,田野中飘荡着稻谷的清气,房前屋后,是向日葵和荷花的气味,村落人家,是满满的烟火气息。到了饭点,飘出清炖鱼头、红烧杂鱼的鲜香。摘几片紫苏叶、切几缕生姜丝作佐料,解表、散寒、去腥。鱼头、紫苏、生姜的味道把我带回故乡。
很多时候,思乡是味觉的召唤,戴复古“霜后思新橘,梦中归故山”之诗可证。
喜欢一地的食物,实际上喜欢的不仅是滋味,还有当地美好淳朴的生活方式,是走过的一座座城市的烟火记忆,是生命中陪伴我们成长、老去的一个个具体的人。
庄子笔下有三条鱼——北冥之鱼、濠梁之鱼、江湖之鱼,象征着逍遥、快乐和自洽。江湖远阔,万山无阻,让我做一条庄子笔下的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