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飒

■私读

《中国传统色》

◎ 郭浩、李健明/著 中信出版集团

这是一本奇书。24节气,72物候,96件手绘故宫文物,384种中国传统色。

不禁惊叹:这是何许人的创造?他要具备多少故宫典籍、文物的广博知识,具有怎样深厚的文学修养、怎样坚实的美术功底,才能把这样一份融合了多重中华传统美学的范本呈现在眼前?翻到版权页得知,作者郭浩是文化学者、文创投资人。前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访问学者、长影集团北京影视中心主任,引领故宫大婚和吉服嘉礼、中秋午门数字秀、故宫御猫和故宫十二美猫图等项目。李健明是故宫文创设计师,曾参与故宫大婚文创项目,负责创意与设计,原创出行护驾系列文创品牌“御前行走”。作者果然大有来头。

特别是书尾部分的中国传统色色谱,简直是加赠给读者的调色盘大礼包,而不是我们平时买到的12色、24色彩笔。慢慢翻看的过程,也是信心积蓄的过程。翻着翻着,你就会产生顺手拿过纸张,醮着这些色彩信手涂画的冲动。

最早买下它,完全是因为对色彩的迷恋。这种迷恋延续至今,又表现为对那些描绘色彩的色谱知识的书籍毫无抵抗能力。买下那些没有的书摆在眼睛时不时就能落到的地方——它们的作用除了增长知识,还还原为最直观的作用:养眼。《中国传统色》便是这样的书。它一直放在我的案头,在电脑前正襟危坐多时,扫它一眼,就会欢喜一阵,疲劳也会消散二三分。

从目录一看便知,本书按照中华传统二十四节气对应相应的色谱,以四季为分野,每个色谱都赋予美得不可方物的名字,似一个个清纯丽人、雅儒之士齐齐站在那儿,迎候着你。如沐春风,如临静水,不由自主地身体先飘了起来。而四季为题头的对开扉页上,除了大写的“春夏秋冬”四字其一,还会压上一鸭一猫或一石一草,其余则是大片的纯色空白。再配以故宫盆景、陶碗、鼻烟壶、绒壁毯、紫檀盒、清宫鸟谱等等画作,堪称完美匹配。每季96个色谱逐一说明,且辑录相关的诗词歌赋、名人轶事、古贤奇闻。信息量大,知识点多。多则一二百字,少则二三十字,用“字字珠玑”来形容绝不为过。几乎每一个色谱都可以延展为一个故事,384个色谱就是384个故事。

比如:立春,起于“黄白游”,这个颜色契合中国人的人生愿景。配以清雍正年间的淡黄釉瓶,明净的黄色,看了即刻眼润心暖。此间,还引用了汤显祖《有友人怜予乏劝为黄山白岳之游》诗句:“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黄山白岳间,喜其南柯痴绝,篡取诗意而命名此色。写到“天缥”“沧浪”“苍筤”“缥碧”四色,配上的图片是清乾隆年间绿色描金松竹梅纹粉蜡笺局部。绿如春水,清泠之气扑面而来。雨水,命名为盈盈、水红、苏梅、紫茎屏风四色。盈盈,让人想到《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中“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句。看一眼,真的如桃花吹弹可破的娇羞、嫩柔模样。仿佛大声说话、大气吐纳,都会听到裂帛之声。

不信?仔细品品这些色谱的名字,你的眼前会出现什么样的图景?葭灰、春辰、碧山、苔古、碧落、翠微、出岫、鞠衣、不皂、月魄、蓝采和、石榴裙、扶光、凝脂、空青、东方既白、卵色、软翠、浅云、月白、逍遥游、胭脂水、鹤顶红、井天、漆姑、彤管、唇脂、如梦令、孔雀蓝、迷楼灰、青古、烟墨、风入松、太一余粮、苍烟落照……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出来,是不是余味悠长,美得不可言传。读着读着,仿佛穿越回到古代,回到桃花流水、别有洞天的画轴之中。手抚古琴,竖写蝇头,听松风入耳,伴明月酣眠。

色彩与文采共生绚丽,眼睛与思想共享美妙。一边是故宫珍藏的名画,一边是色谱加诗词赏析,不会因文脍而起腻,更不会因画美而沉浸。来往穿梭的跳跃间,适当地走走歇歇,愿意在哪儿多站一会儿,多看一会儿,随你。随手翻看,合书失神,都是最好的享受。没有长篇小说环环相扣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散文生离死别的柔肠寸断。色彩——诗词——名画,三位一体,共同解析一个主题,那就是:属于我们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历史与文明。这样的演绎,是阐释,也传播,也是种拯救。

中国文化何其丰富、深远,如作者所言:我们何不做足考据功夫,从字书、史籍、绘画、歌赋、诗词、佛典、笔记、医书、小说中,从天象、建筑、动物、植物、矿物、服饰、器物、饮食、医药中,从具象和意象两个维度,寻找失落的中国颜色词,尝试整理出一份更完整的中国色谱?他们做到了。在郑重讲述的同时,时有俏皮、幽默、诙谐自然流露。有时,又忽然从古远时代跳脱出来,植入广告式地插入当下热播的剧目或流行语,但并没有违和感,反而增加了轻松、愉快的阅读气氛。

读罢此书,忽然想起某年《新周刊》提出的一个概念叫“低美感社会”。究其原因,是因为在不少公共场合、社交媒体,经常会出现一些失当的造型、色彩,即审美的失当。这是否与审美教育的缺失有关?这本书,不失为丰富而深刻的美育、美学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