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晓婷
《长日将尽》 ◎ 石黑一雄/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跟着史蒂文斯的回忆,我们坐上了那辆驶向西南的汽车。在沿途的英伦雨雾里,他缓缓道出的那些堪称“完美管家”的往事,闪着体面的光。可仔细一看,就能看到光芒下藏着的黯淡:那些被他揉碎的情感、被他粉饰的真相,全在细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他耗尽一生忠诚的达林顿勋爵,就是这块绸缎上最耀眼的刺绣。在他的心中,达林顿勋爵是一位“伟大的绅士”。可勋爵的天真是带刺的,他把对一战战友的愧疚揉进了政治判断里,天真地以为绥靖是绅士的慈悲,结果成了纳粹的传声筒,最终名誉扫地。对于这一切,史蒂文斯都知道,可是他不敢、也不能承认勋爵的错误。因为只有维护勋爵的“伟大”,那他耗尽一生、引以为傲的忠诚才有价值。于是,在他的记忆中,不断提起的达林顿勋爵成为了一面被他擦得锃亮的伟大牌坊,一个让他成为“完美管家”的勋章。
如果说达林顿勋爵是他专业的勋章,那肯顿小姐就是他专业上的一道裂缝。在他的叙述中,肯顿小姐只是一个同事。他以冷静的口吻回忆着与肯顿小姐共事的点滴,但绝口不提爱意。可那扇他始终没敢推开的门,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痛。在肯顿小姐追问他看什么书时,他强装镇定,把爱情小说当成是管家的必备知识;当肯顿小姐跟他告别时,他装作毫不在意,以普通同事的口吻道出祝福,却一直记得肯顿小姐穿了一条天蓝色的裙子。史蒂文斯把爱情翻译成了专业,把心跳藏进了得体的外壳里,直到多年后,两人在咖啡馆重逢,他才惊觉,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地毯下的情感,早就在岁月的角落里发了霉。
而父亲的死,则是他专业精神的一座墓碑。他用最冷静的方式,亲手埋葬自己的人性。父亲在仆役楼梯上摔倒那天,他正在客厅里为勋爵的晚宴摆放银器。他听见了呼喊,却只是整了整袖口,说:“等我把这些刀叉摆完。”在父亲生命垂危之时,他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回到楼下,继续他的工作。史蒂文斯用工作信念压抑情感,把父子亲情熬成了一份岗位职责,把父亲的死,当成了自己专业履历上的一个注脚。
史蒂文斯的职业生涯,其实是一场漫长的自我囚禁。他用伟大管家的框架把自己束缚住,把记忆剪成符合标准的碎片,暮年回首,却发现为了成就事业荒废了一生。他也终于明白,原来那些他拼命删掉的、藏起来的、不敢承认的,才是人生真正的重量。被记忆骗了一辈子的人,从来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