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5年10月13日
美丽安徽
第6版:

陵阳记忆

■一点表里

曹其明

陵阳是我老家,位处九华山东麓,是青阳县最南端的一个镇。倘若把青阳县地图比作一个躺着的人,横亘于头顶的就是那条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长江南岸,陵阳,刚好是青阳县的脚,一双直抵皖南山区腹地的脚。

陵阳山区植被好,水系丰沛,滋养着村庄、田畴和生灵万物。陵阳河是境内唯一的一条大河,因屈子南渡,风流煊赫了两千多年。

陵阳人喜欢把家安在小河、小溪边上。爱干净的人都知道,没有清澈的流水是洗不出出色的衣服的。夏天,孩子们一心扑到河里、溪里打水仗,捞鱼虾。村子大了,人们也会嫌去河里不够方便,便开沟筑渠,凿通每一条巷道,将水引入村中,这就是明渠了。村中有了明渠,洗菜淘米更加方便。每家门前的明渠旁有个石铺,淘洗,也就是出门弯腰的事。

一些山边庄屋,也就是住着三两户人家的小村子,也要找个低洼处掘一口井,筑一口池塘。池塘里种些莲藕菱角,风吹稻花香。只是那清香中有时也会伴有一丝鱼儿的腥味,是主人家心里秘而不宣的暗喜,那是新年佳肴的储备。塘边少不得有柳树,丝丝缕缕的柳枝立在塘埂上,像面坊里晾晒的挂面。起风了,柳枝起起落落。有时,塘边也会是一两株乌桕。秋天,霜打过的叶子黄灿灿、红艳艳的,有清透的蓝天作底,这温暖的色彩恰会使微凉的空气变得异样的清朗。

陵阳人除了所有山里人的纯朴、厚道,还十分的谦逊。那些满嘴跑火车的人常为人不齿,那是海盖。海是不会有盖的,那得需要多大的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是说那些吹牛皮的人。陵阳人爱把自己说成乡下人。有客问:“仙乡何处?”他们自会谦恭回答:“山旮旯里的”,抑或“山壳笼的”。山旮旯也好,山壳笼也罢,那可不是单纯表明自己的现实生活环境,更是表达自己没什么见识。这种不枝不蔓,低到尘埃里的说话方式也算是积习难改了,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这也是我几十年来凡事都不敢说一句满话,生怕能力不济让人笑话,唯有做事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历史上陵阳作为县治治所历时八百三十余年,怎么着也算一方山水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又是交通枢纽,少不了也会得些过人的智慧与见识。也许正是这种智慧与见识,给予陵阳人以“低头做人,抬头做事”的勇气与底气。

我的胞衣之地在陵阳街正东面的山陬里,一个叫吴家垄的地方。村子一个挨一个分散在山的褶皱里。鸡鸣声、犬吠声、牛哞声,呼孩子,骂丈夫,劈柴,敲棒子,各种各样的声响搅成一钵浆糊,把村子与村子紧密地联系成一个整体。田畈中间有一条清亮的小河,远远地自东冲岭悬泻而下,滋润着一河两岸。

吴家垄很小。不过在青阳县地图上还是能找到它的。吴家垄像一个咽喉锁住吴垄冈,成为一河两岸七八个村子上陵阳街的必经之路,算是“要冲”了。既然是要冲,自然就有要冲的热闹,人来客往,口渴了讨水的,问路的,走累了歇脚的,都少不了坐下来歇一歇。

里茅山是河里的大村子,当地人也称茅山里,一族曹姓夹几户外来杂姓。山里人厚道,大家一样和气,跟一族人无异。里茅山人丁兴旺时,人家与人家之间都是青石条铺出来的通道,屋檐连着屋檐。那些青石条在经年累月的脚步踩踏下,变得水光溜滑,是夏天孩子们最喜欢亮脚丫的地方。周边山岭上也有不少的石磡、石碓、石屋基,口耳相传,说是隋时先民的遗迹。现在村里年轻人大多在外谋生,或搬到不远的镇上安家,剩下来的多为老人和孩子,人口的稀落与村庄的凋敝已成不争的事实。村中尚存一些明清时的马头墙、石板巷和隐约的明渠暗沟,完好的徽式建筑也有三两座,大多是风烛残年的残垣断壁。尽管这样,昔日村子的恢弘与徽韵建筑的气派依然可见。

近年,我的胞衣之地至里茅山河里一带搞文化旅游开发,这对故乡来说是一件好事,是故乡再度兴盛的一个契机。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很多的东西行将被稀释、替代,乃至完全消失,包括那些曾经的村庄与村庄文化,也连同寄寓村庄之上的各种生动有趣的地名,它们都是我念兹在兹的故乡指代。

我总是在努力,期冀于我的文字能留住那些古老的文化记忆,与更多的人分享它的过去与美丽。在我心里,陵阳,就是一个神秘而又神奇的地方,为之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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