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5年10月13日
美丽安徽
第6版:

■小食谭记

采菌

刘小兵

晨雾还未散尽,父亲已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他的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肩上搭着条磨出毛边的白毛巾。父亲弯腰检查我的胶鞋带时,我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柴火味和松脂的气息,像座移动的小山。

母亲提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里放着搪瓷缸和油纸包。三人踩着露水往山里去,父亲走在最前面,锄头柄敲击石块的声响惊起几只斑鸠。母亲蹲下系鞋带,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像两片依偎的树叶。山道旁的野菊沾着露珠,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山间的雾像被轻轻搅动的牛奶,将松林染成朦胧的灰蓝色。父亲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拨开腐叶层,露出几朵白伞般的蘑菇。他教我辨认菌子:伞面有鳞片的可吃,柄上带环的有毒。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掌心的老茧像树皮般粗糙,却能在菌丛间灵巧穿梭。我跟着学样,却总把毒菇当宝贝,急得他直拍我手背:“傻小子,这红顶的碰不得!”说着从自己篮里拨出几朵灰褐色的平菇塞进我篮中,菌伞还带着湿润的凉意。有次我发现一朵罕见的鸡油菌,兴奋得直晃竹篮,菌粉簌簌落进父亲的衣领。

正午时分,父亲从腰间掏出旧军用水壶,壶嘴结着盐霜,倒出野菊茶。母亲变戏法似的从篮底摸出油纸包,三层油纸里裹着烤红薯。掰开,金黄的薯瓤冒着热气,父亲把最大的一块塞给我,自己啃着焦黑的皮。茶水流过父亲干裂的嘴角,他眯眼望着树梢说:“我小时候读书的学费,都是你爷爷采菌子挣来的。”吃完午食,我们一家继续往前赶,腐殖质林地像吸饱水的海绵,每走一步都让胶鞋陷得更深。父亲走在前面,锄头柄拨开横生的荆棘,后背很快洇出汗渍。母亲突然拽住我衣角——她脚下是片看似结实的苔藓,实则覆盖着松软的腐土,我的靴子刚踩上去就陷了半截,腐叶下的泥水立刻漫过鞋帮。父亲折回时,裤管已沾满泥浆,他蹲下身让我踩着他的肩膀爬出来。正午的太阳毒辣起来,我们钻进密林寻找阴凉,却撞见成群的马蜂。父亲用外套裹住我的头,自己裸露的手臂被蜇出红肿,却还笑着安慰,正好试试爷爷教的解毒方子。母亲翻遍竹篮找出野薄荷,嚼碎了敷在父亲的伤口上。

来到一处陡峭的岩壁,父亲用藤条绑住腰身,让我站在安全地带,自己却悬在半空采岩缝里的松茸。碎石簌簌落下,母亲紧张地攥着藤条,指节发白。当父亲终于攀回来时,他手掌被藤条勒出紫痕,却把松茸高高举起:这朵能换你三天的口粮。夕阳把三个沾满泥点的影子投在峭壁上,像三幅拓印下来的剪影。

暮色渐浓,溪水已泛起碎金的波光。父亲蹲在青石板上洗菌子,粗粝的指节在鹅卵石间翻动,水面浮起细小的菌粉,像撒了层金箔。母亲蹲在下游搓洗围裙,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

回程的山路上,父亲坚持要背最重的竹篓。路过山神庙,他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白天采的几朵红菇,他恭恭敬敬放在神龛前,合掌拜了拜。香炉里插着半截残香,青烟袅袅中,父亲的脸忽明忽暗,像被岁月曝光的旧照片。母亲往我手里塞颗野山楂。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时,听见父亲说,你爷爷从前最爱这口。山路蜿蜒,三人的脚步声惊醒了沉睡的露珠,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山路上。父亲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高大,锄头柄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母亲走在中间,提着竹篮,偶尔弯腰采一朵路边的野菌。我踩着他们的影子,感觉像是走在一条温暖的河流里。山风拂过,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气。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落叶上,像三株依偎的蘑菇。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就像山间的晨露,短暂却珍贵。

月光把三个沾满泥点的影子叠在老屋门槛上,父亲卸下竹篓时,松茸的清香混着汗味在屋里漫开。父亲小心地把采来的松茸铺在竹席上,菌伞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母亲用干布轻轻擦拭着菌子,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熟睡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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