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商报
2025年10月13日
美丽安徽
第8版:

装着阳光的布口袋

■往事

陈旺源

整理旧物,在箱底摸到个软和东西。抽出来看,是外婆缝的布口袋。

袋身的靛蓝色早被岁月洗淡,现在像极了雨后天青的颜色。抽绳末端磨起了毛边,捏在指尖糙糙的。我试着轻轻一拉,袋口徐徐展开的刹那,二十年的光阴忽然有了形状——是外婆家院子里四月槐花的香,是晒过三伏天的棉布味道,还有外婆指尖淡淡的茶籽皂香气,全都窸窸窣窣地苏醒过来。

口袋正面绣着个小太阳,针脚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记得七岁那年,外婆拿着我的蜡笔画比样,金线在粗布上一针一针地走。“我们弟弟就是外婆的小太阳呀。”她说话时,老槐树正在开花,雪白的花串坠在檐角,风一过,就下一场香喷喷的雨。我趴在她膝头,看银针在布面上进进出出,发出春蚕啃桑叶般的细响。

这口袋最先装过三月的野山楂。外婆挎着竹篮领我上山,新发的草芽搔得脚踝痒痒的。“酸果子晒干了最甜”,她说着,把红玛瑙似的果实摊在竹匾里。槐树的影子在果肉上跳动,像许多小鱼在游。秋深时,山楂干在口袋里哗啦啦响,倒出来是一把会唱歌的星星。

后来它装过盛夏的弹珠。玻璃珠在袋底碰撞出清凉的声响,外婆坐在门槛上看我们游戏。有时我输急了抹眼泪,她便从袋角变出薄荷糖:“弟弟看,阳光变成甜的啦。”糖块在舌尖化开,她笑起来的皱纹里,藏着比糖更甜的光。

那年深秋,我们把晒干的槐花籽装进口袋。外婆佝偻着身子在河堤上撒种,银发和芦花一齐在风里飞。“来年春天,弟弟走到哪儿都有槐花看。”我攥紧口袋跟在后头,忽然觉得外婆的背影薄得像片叶子,快要融进金色的夕照里。

长大后去过很多地方,见过比山楂更艳丽的水果,玩过比弹珠更精巧的物件。这个笨拙的布口袋被遗忘在箱底,连同外婆的槐花香一起封存。直到这个午后,阳光穿过高楼的缝隙落在掌心,我才忽然明白——外婆早把整个童年的阳光都缝进了口袋。针脚虽拙,却足够让离家的孩子,永远有故乡可回。

几粒干瘪的槐花籽从褶皱里滚出来,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怔怔望着,仿佛看见外婆正从光阴深处走来,鬓角沾着花粉,指间缠着金线,针尖还停在那年的阳光里。

去年清明去看她,河堤的槐树已经亭亭如盖。花落满肩时,忽然懂得:她真的把阳光种满了我要走的每一条路。

我把口袋贴在心口,金线绣的太阳忽然变得滚烫。那些被她一针一线缝进的时光,从来不是旧物,而是永不褪色的、正在呼吸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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