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壤
去山里访一位奶奶的字。
说是访字,其实也要访人。字和人分不开的。
字挂在墙上,是沉默的;人站在字旁,字就活了。
储润琴奶奶住在大别山中莲塘村——一个被大山抱在怀里的地方。稻场上开阔,干净,几盆花草随意摆着,不讲究什么造型,却长得精神。
润琴奶奶正伏在案前写字。我轻轻走进去,她也没抬头,只说了句“来啦”,便又低下头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客人,倒像是放学回家的孩子——家里有人,桌上放着热茶,心里是踏实的。
我站在旁边看她写。
她的字,怎么说呢,不像书法展览上那些让人仰着头看的字。那些字太有架子了,笔笔有出处,字字讲章法,看久了反而觉得有些距离。
润琴奶奶的字不一样。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描红,又像是老农锄地,一锄头下去,实实在在的。有的笔画微微发抖,有的收笔处顿得重了些,可就是这种不完美,让你觉得亲近。我忽然想到一个词:拙诚。拙,是不取巧;诚,是心里怎么想,笔下就怎么走。这字里没有表演,只有一位农村老人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过的那些日子。
奶奶在给我写“小泥巴和阿壤”。她写完一个“泥”字,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我也笑了。
让我挪不开眼的,还有屋檐下那个燕子窝。泥巴垒的,旧年的痕迹还在,今年又添了新泥。奶奶的孙子敏轩竟用红纸裁了一副极小极小的对联贴在两边,字小得要用指尖才能写就,却一笔不苟。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这是一位艺人,一位生活家。
艺人是用手艺安顿自己,生活家是用心思安顿日子。他把书法写进纸里,把画意挂上墙头,把诗意贴在了燕子的门前。这样的日子,连燕子都替他欢喜。
我又回过头去看润琴奶奶。她还趴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花白的头发垂下来几缕,也顾不上拢。她的背微微弓着,像是伏在田里的老牛,不慌不忙,一犁一犁地翻土。写到“壤”字最后一捺,她把笔轻轻提起,端详了片刻,又蘸了墨,接着往下写。那模样不像在创作,倒像是在和纸说话——说些只有它们听得懂的悄悄话。
这个时代,大家都在往前赶,生怕慢了半步。可这一老一少,偏偏守着一方小院,守着笔墨纸砚,把日子过得慢慢的、满满的。我想起一句话:福人居福地。不是地方多好,是住在那里的人好,这地方才有了福气。
我们中国人啊,心里都有一套朴素的审美观,就像一杆秤。这杆秤不称金银,只称真假。那些虚张声势的、花里胡哨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读者其实难骗的,每个人的心中,都默默地开着一道审美的闸门——只有真诚的、美好的东西,才进得门里。
润琴奶奶的字,就进得门过得去。
她的字不华贵,不炫耀,甚至不“像”书法。可她的字里有东西。有什么呢?有早晨的阳光,有午后的茶香,有孙子的陪伴,有对生活的认真。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站在她的字前面,就能感受到。
我想,这就是“访字”的意义吧。不是去看技巧,不是去评好坏,而是去感受字背后的人,人背后的生活。字是路标,顺着它走下去,能走到一个人的心里去。
回到家里,我铺开纸,也想写几个字。可拿起笔,又放下了。不急,我想,写字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慢慢来,把心静下来,把脚步放慢些,说不定,也能写出一点拙诚的美来。
